那句“痛得快要死了”一說出口,沙發椅裡的身影明顯有一瞬間的驟然僵滯。
然而棠許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裡,自然是什麼都看不到,而她也沒有嘗試去看他。
他似乎也沒有看她。
小小的一個房間,安靜、私密,闊彆已久的兩個人之間,卻如同隔著銀河,互不相碰,也互不相見。
連言語也生疏至此。
靜了片刻,沒有等到他的回應,棠許便再度開口:“你呢,痛不痛?”
回答她的是燕時予的沉默。
“應該是很痛的吧。”她自問自答一般地開口,“當時那樣的速度下,我受這麼點輕傷已經算是奇跡了……我醒來的一瞬間,都不敢想你那邊會是什麼情形……後來我才恍惚間想起,我似乎短暫地恢複了一下意識,那個時候,你好像是來到了我身邊,喊了我的名字……”
她說了這麼多,換來的卻依舊是燕時予的沉默。
而棠許卻繼續努力尋找著能說的話——
“可是我沒辦法確定那是不是真的,我都不知道那是不是我自己的幻覺,所以我隻能問宋洛白……宋洛白那個性子你也知道,他原本就在生我的氣,我一問他,他態度那叫一個差——”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燕時予終於再度開口,打斷了她即將枯竭的話題。
棠許頓住。
從醒過來到現在,她其實一直在顧左右而言他,因為知道兩個人之間的事說起來會有多痛,所以她並不願意這樣直接地提起,隻希望能夠緩一點,再緩一點……
可是燕時予卻這樣直接地切入了話題。
這樣突兀的一句問話,換作旁人大概會一頭霧水,可是棠許清楚地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這樣一個小小的房間裡,她終於避無所避。
“兩個人在一起,固然是會有各自的秘密,可是若說完全察覺不到對方的所思所想,那一定是假的。”棠許輕聲道,“我知道你一定有事情瞞著我,可是你如果不想說,我再怎麼逼你也是沒有用的。可是你連段思危和高岩都瞞著,我根本無從入手……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華小姐。其實從她出現的時候我就隱隱察覺到不對了,到後來我發現,她似乎是唯一的缺口,能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缺口……所以我請段思危幫忙調查這位華小姐的身份……”
“然後你就知道了。”燕時予平靜地陳述,像在訴說彆人的事,除了喑啞的聲音,沒有一絲情緒旁逸。
棠許眼角劃過一顆淚,沒入腦後的枕頭之間。
“我知道,你這麼做固然有你的理由,可是我同樣有自己不想忘記的事情,所以我跟華小姐挑明瞭,希望她能夠幫我……她答應了,而我也答應她,一定不會讓自己露出破綻,不讓她的聲譽受損……可是到頭來,我還是食言了。”
“其實那天在山上見到你,我差點就露餡了……我原本以為,你是改變了心意和決定,所以才會來找我……可是你說你是登山者,我知道,你並沒有這樣的打算……所以我隻能繼續裝下去……”
“抱歉,沒想過要讓你麵對這樣的情形的……我真的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原本我也不想回來,可是江暮沉人都來了,他告訴我那件事,我不可能無動於衷。我要是不回來,估計你們也會起疑……所以我隻能回來。”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那還不如就留在那裡,你們要起疑也好,怎麼都好……”她聲音中帶起一絲無奈的苦笑,“總好過現在這樣。”
她說完,屋子裡又一次陷入沉默。
棠許知道會變成這樣。
在來之前,她就已經做好所有的心理準備,接受他所有的反應。
他要怎麼樣都好,她全盤接受。
“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棠許又問。
很久之後,燕時予的聲音才終於又一次響了起來:“你知道是我抓了江北恒嗎?”
棠許緩緩閉了閉眼睛。
“不知道,但是猜到了。”
“你想讓我放了他嗎?”
“那是你的事。你想做的事情,我沒有任何立場,也沒有任何辦法阻攔。所以,我也從來沒想過要參與進其中。”
“他那麼疼你,對你而言,他是父親一般的存在。”
“是。”
“你知道,隻要你說一句話,我就可以放了他,並且保證他的平安。”
棠許重新睜開了眼睛。
她聽出來了。
他在將自己放到她的對立麵,他在一點點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我知道。”她再度坦然開口,停頓了一瞬,繼續道,“但我不會說。”
“為什麼?”
燕時予聲音依舊喑啞,平靜之中,暗流湧動。
“因為愛一個人,就是要成全他啊。”她說。
燕時予的身影又一次凝住,卻依舊垂著眼,沒有朝她的方向看上一眼。
棠許繼續緩緩道:“哪怕他要做的事情,是讓天崩地裂,隻要他能夠得到解脫,於我而言,也就足夠了。”
棠許話音剛落,燕時予的聲音便再度響了起來——
“燕臨舟早就告訴你,當年你遭遇的那場車禍,肇事者是我了吧?”
“……是。”
“是我讓你的腳踝受傷,是我讓你永遠失去了跳舞的夢想。”
“嗯,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這件事,卻騙了你這麼久,明知道你有多在乎自己的舞蹈夢,卻選擇隱瞞,逼你一直留在我身邊。”
棠許抿了抿唇。
“你應該還知道,為了回到燕家,我親手殺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燕時予的聲音忽然就沾染了一絲輕薄到極致的笑意——
“你確定自己知道什麼是愛嗎?”
“這樣一個從裡到外,爛到骨子裡的人,害了你一輩子的人,你愛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