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沒辦法勸阻,又不能貿然跟上前去,張恒隻能待在原地,迅速向自己所在的小隊彙報了情況。
另一邊,燕時予早已經如履平地般踏過一地的灌木荊棘,來到了山崖的邊緣。
斷崖周圍空無一人,也沒有人來過的痕跡。
他轉頭就走向了另一個深暗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不該來。
此時此際,他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且不說他出現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就算真的出現奇跡,獨獨讓他在這座山裡找到了她,他又該如何麵對她陌生的眼神?又該如何解釋他的唐突出現?
明知道自己沒辦法麵對,所以在宴會上再遇到她時,他幾乎都沒有真正看向過她。
他見過她千萬種模樣,讀過她各種各樣的眼神,卻獨獨不敢看她眼中那片關於自己的陌生和空白。
也知道麵對她時,他是沒那麼容易解釋清楚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理由的。
他們之間,早已退回到最徹底的陌生人境地。
他用了那麼長的時間,費了那樣大的力氣說服自己,放她自由,給她幸福,卻又在這樣的時刻出現。
毫無道理可言。
簡直不可理喻。
可他終究還是來了。
像個言行不一的瘋子。
他不知道她此時此刻在哪裡,也不知道她正在經曆些什麼。
他隻知道,不能讓她自己承受這些。
在這樣的時刻,他無論如何沒辦法再將自己當作一個局外人。
大抵還是因為……不夠痛吧。
麻木得夠久了,連多年執唸的達成都沒辦法讓他體驗到快感,那索性,就再酣暢淋漓地痛一回吧。
哪怕是最後一回。
時間在跋涉中流逝,天色越來越暗,山林裡的能見度迅速降低,彷彿隻是一瞬間,黑暗就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
黑暗之中,燕時予的腳步卻似乎完全不受影響,依舊快速穿行在那些盤根錯節的荒蕪野地中。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她身在何方。
他甚至不奢求自己一定能找到她。
他隻知道,這些最危險、最不可能的地方,連搜救隊都不敢輕易涉足,他必須要親自確認。隻有他將這些地方都走過一遍,才能將她遇險受困的可能一絲絲排除。
黑暗中的大山如巨獸一般沉默和可怕。
腳下的濕滑與泥濘,刮過麵板的枝丫和荊棘,侵入骨髓的冷風和寒意,在這一刻,竟通通都成了一種慰藉。
疼痛是真實的,寒冷是真實的,不斷增加的傷口也是真實的。
他還活著,也是真實的。
隻要還活著,隻要再走過多一點路,或許,就能離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當眼前忽然出現一抹火光時,燕時予隻以為自己是看錯了。
可是隨著他收起手電越走越近,那片火光逐漸清晰起來,連帶著火堆旁邊,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也一點點地清晰了起來。
此時此刻,在那個輕易無法涉足的斷崖邊,一個簡易的柴火堆旁,棠許安靜地坐在那裡,任由火光照亮自己的臉龐,她一動不動,像是在發呆,又像是等待著什麼,更像是……他僅有的夢境之中會出現的畫麵。
那一刻,燕時予是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失溫而出現了幻覺。
怎麼可能……真的會在這樣的地方找到她呢?
老天爺還會施下憐憫,這樣子眷顧他一回嗎?
燕時予駐足在十多步開外的位置,沒有再上前。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好好看過她了,近乎貪婪地、奢侈地,就這樣近距離地看她。
所以是夢境也好,幻覺也好,在這一刻,他放棄自救,隻想就這樣看著她,哪怕多一秒,再多一秒……
直到棠許轉頭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
明處看向暗處,她本應該什麼都看不見,可是她卻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一般,用喑啞低沉的聲音問了出來,“誰?”
在他的夢境之中,棠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聲調,在幻境之中也理應如是。
到這一刻,燕時予才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清楚地意識到,那是她,真實的她,還活著的她。
他僵立許久,才終於再一次邁開腳步,一步步地朝她走近。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麵對這樣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一個人,棠許的神情依舊平靜,沒有驚,沒有喜,也沒有疑。
她隻是在他的身形終於清晰之後,再度開口問了一句:“你是登山者,還是搜救隊的?”
燕時予又一次頓住腳步,半明半暗之中,迎著棠許的注視,過了很久,他才終於開口回答:“登山者。”
聽到這個答案,棠許似乎並不意外,微微偏了偏頭,問:“你也迷路了嗎?”
“沒有。”燕時予回答。
“哦。”棠許應了一聲,說,“那你還挺幸運的。我迷路了。”
“需要幫忙嗎?”燕時予問。
“幫我打個求救電話吧。”棠許說,“可能現在已經有人在找我了,但是還是再打個電話穩妥,至少要讓山下的人知道我平安吧?”
燕時予依舊站在原地,過了幾秒鐘之後,他說:“上山途中弄丟了手機,沒辦法幫你打電話。”
“哦。”棠許又應了一聲,依然沒什麼情緒波瀾的樣子,“也是常事,畢竟這裡的路確實很難走。”
“那你是怎麼走過來的?”
“就瞎走唄,不然怎麼會迷路?”棠許回答完,又問了一句,“那你能找到路帶我下山嗎?”
依然是片刻的沉默之後,才響起他的回答:“天太晚了,山路難行,我隻能保證自己一個人前行,要是帶上你,不保證會怎麼樣。”
棠許聽完,輕輕點了點頭,道:“也是,我腳還有一點扭傷,勉強跟你上路也隻會拖累你。那我還是繼續等救援吧。”
話音落,兩個人之間便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之中,隻有風聲伴隨著木頭燃燒的聲音,間歇性地掠過耳畔。
良久,還是棠許又一次開了口:“你要繼續上路嗎?還是要過來烤烤火取暖?我什麼都沒帶,卻鬼使神差地帶了一把打火機,好不容易纔升起來的火呢。這火升起來之前,我都差點要凍死了。”
聽到這句話,燕時予終於又一次邁開腳步,一點點地走近那堆火。
也走近了她。
他在火堆旁邊坐下來,取下了自己的揹包,掏出揹包裡的保溫杯,倒出一杯冒著熱氣的水,遞給了她。
抬眸的瞬間,棠許的目光終於落在了他的臉上。
大概是映著火光,他的臉在她的視線之中終於清晰了起來,她的視線停頓在他臉上,似乎怔忡了一下,才伸手接過他遞過來的熱水,幾乎是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緊接著,燕時予又撕開兩根能量棒遞了過來。
棠許迅速吃完了其中一根,看向第二根的時候卻遲疑了,再度抬眸看他,“你還有嗎?”
“有。”燕時予說,“有很多。”
棠許這才安心了一般,說了聲“謝謝”,低頭一點點地吃了起來。
“你有點像一個人。”她說。
燕時予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麵前的火苗上,也不問像誰,隻應了一聲,“是嗎?”
然而下一刻,棠許卻還是問了出來,“你是燕時予燕先生嗎?”
燕時予沒有回答。
“抱歉,雖然我隻見過燕先生一次,可是你實在是太像了。如果你不是,那請你不要介意。”
“我是。”他終於開口,坦然承認。
她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明顯的波動,分明是不可置信,“燕先生怎麼會在這裡?”
是啊,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個問題終於來到麵前,燕時予發現,似乎也不是那麼難回答。
“個人興趣而已。”他說。
“那可真是我的大幸了。”她說,“要是燕先生沒有這個興趣愛好,要是你今天沒有來這裡,沒有你的熱水和能量棒,單憑這堆火,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撐下去呢。”
燕時予終於又一次看向了她,“那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閒得無聊,所以四處走走,走著走著就迷路了。”棠許回答。
“你知道自己迷了多遠的路嗎?”燕時予問。
“不知道啊。”棠許說,“如果知道,那還叫迷路嗎?”
燕時予聽了,沉默片刻,才緩緩點了點頭,“倒是很有道理。”
“能在這種時候遇到燕先生,也算是一種緣分了。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叫棠許,也是從淮市過來的。”
那一刻,時空彷彿發生了裂變,燕時予腦海之中竟清晰地閃過一種可能——
從頭來過。
忘掉從前的一切痛苦和糾葛,找一個沒有人認識兩個人的地方,完完全全地從頭來過。
可是這個念頭隻是閃過一瞬,就被理智完全覆滅。
籌謀了那麼久,終於走到今天;割捨了那麼多,終於還給她自由。
一切的一切,都在朝著預設好的方向發展,很快就可以迎來塵埃落定的那一天,他卻在這個時刻想要推翻從前所有的一切,隻是因為想再次將她擁入懷中。
燕時予從來都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個瘋子。
可是這是他第一次,鄙夷自己的瘋。
他這輩子都沒有做過什麼好事,連放開她,也是在給她施加了那麼多痛苦之後……
而今居然還要再生出這種奢望,這種瘋,連他自己都嫌棄。
能有這一刻的獨處已經算是他貪得無厭,他憑什麼,還想在她身上所求更多?
就不怕她因此再一次遭受無端的痛楚嗎?
燕時予緩緩垂下眼。
“你好,棠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