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許完全沒辦法形容自己此時此刻的心境。
她隻知道，自己這一顆心，曾經一度死得透透的……
可是這兩天以來，她卻一次又一次地嘗到痛苦的滋味——
那樣清晰的、強烈的，沒辦法忽視的痛苦。
終究，也是活著的證據。
棠許轉身朝小樓走去，快要走到門口時，才發現高岩沒有跟上來。
她回頭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高岩，“你不進來嗎？”
高岩幾番遲疑，終究還是搖了搖頭，垂下眼道：“我覺得燕先生這會兒可能不會想見我，還是等他有事吩咐我的時候，我再進去吧。”
棠許看著他那副蔫蔫的樣子，心頭不由得又是一歎，隨後才走了進去。
燕時予靜坐在客廳的沙發裡，一動不動。
彷彿她和高岩在外麵說了那麼久的話，他就在這裡坐了多久。
棠許並不完全清楚他此時此刻在想什麼，卻也不多問，隻是道：“高岩在外麵不敢進來……你有話跟他說嗎？你要是沒有話說，那就讓他先回去好了。”
聞言，燕時予似乎微微有些詫異，抬眸看她。
棠許神情卻很平靜，像是隻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轉身就上樓去了。
燕時予又在那邊靜坐許久，才終於叫了高岩進屋。
得到召喚的高岩頓時飛奔入屋，見到燕時予，明顯是有些緊張和忐忑的，可是還是強撐著擠出了一絲笑容，“燕先生……”
“淮市那邊，一切正常嗎？”燕時予並不看他，隻低聲問了一句。
“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暫時還沒有產生什麼影響……”高岩回答完，頓了頓，才又道，“隻是燕老爺子那邊……暫時還摸不準他的動向。”
畢竟那天晚上，燕時予的籌謀與計劃幾乎已經在燕老爺子麵前展開，雖然並沒有展開到關鍵處就突然中斷，但是以燕老爺子的意識和手段，必定已經察覺到了什麼，並且會有應對的手段開始實施——
換句話說，燕時予此前的一切籌謀都在他突然放棄的那一刻作廢了，並且燕老爺子會有防備，甚至可能會反撲。
無論如何，這對燕時予而言，都將是一個大難題。
然而燕時予卻似乎並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隨即才又看向高岩，問：“還有誰知道你來這裡？”
“沒有。”高岩立刻道，“我一路上都很小心，沒有讓任何人察覺到我的蹤跡。”
燕時予聽完，隻是淡淡應了一聲，便再沒有其他反應。
高岩一看燕時予這反應，就知道他要問的話已經問完了。
他心頭有些失落，畢竟燕時予失蹤這麼幾天，他們苦尋他幾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卻隻得到這寥寥兩句。
那種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種種砸在心上，可是這樣的失落在這大半年以來已經成為了常態，高岩雖然難過，卻早就已經習慣了。
因此他垂著眼，又低聲說了句：“如果燕先生沒有彆的吩咐，那我……先走了？”
“嗯。”
依舊隻是應了這麼一聲，便再沒有其他話。
高岩揣著滿心失落，終究還是一步步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門口，高岩卻有些迷茫了。
燕時予什麼都不說，那接下來他該何去何從？是繼續按著他失蹤來處理這件事，還是做出一些彆的什麼安排？
如果是從前，他大可以大大方方開口問燕時予。
而現在……他是真的沒有那個勇氣開口問。
燕時予的眼神太冷了……真的是冷到人心裡去了。
高岩垂頭喪氣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
他驀地回頭，看見了二樓陽台上站著的棠許。
一瞬間，高岩的眼神就亮了亮——
是了，現在棠許回來了，她又陪在燕時予身邊了，他也可以從她這裡尋求指引！
高岩目光迫切地看向棠許，而棠許隻是衝他比劃了兩個手勢，高岩瞬間便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之後，這才放心離開了。
棠許就在陽台上，一直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依舊站著不動。
直到身後響起燕時予的聲音——
“在看什麼？”
棠許這纔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剛剛上樓的男人，回答道：“在這邊待了幾天，難得見到一個認識的人，當然要多看看。”
燕時予徑直走上前來，站到她身側，順著她剛才目視的方向看了過去。
高岩早已經離開，自然什麼都看不到。
棠許轉身就在旁邊的椅子裡坐了下來，燕時予卻一直站在那裡，盯著外麵那條空曠的小道看了許久。
兩個人一站一坐，各懷心事，卻近乎同時開口——
“真的很想離開這裡嗎？”
“為什麼你和高岩之間會變成這樣？”
兩個問題同時產生，答案卻一時凝滯。
最終還是棠許先反應了過來。
“是，我很想離開這裡。”她十分坦誠地回答了他的問題，隨後看著他，等待著他的答案。
而燕時予跟她對視許久，才終於開口：“變成什麼樣？”
棠許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他身前，目光溫柔沉靜地看著他，“最近發生的這些事，為什麼你連高岩都要瞞著？他在你身邊那麼多年，難道你連他也信不過了嗎？”
燕時予陷在棠許的目光裡，過了很久，纔像是想起了她的問題，低聲道：“在這個世界上，有時候連自己都不可信，更何況彆人。”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細細辨彆之下，卻讓人控製不住地心驚。
棠許按捺住心裡翻湧的疼痛，又問：“那我呢？你信我嗎？”
聽到這個問題，燕時予驀地伸出手來握住了她，彷彿是慍怒她為什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可是那絲慍怒終究也隻是一閃而過。
很快，他就恢複了平靜，拉著她的手放到了自己唇邊，近乎虔誠地吻了下去。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瞬間就將棠許的思緒拉回了從前——
兩個人還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曾這樣，低頭親吻她的指尖。
那個時候，他對她說——
“在我這裡，你無上優先。”
而此時此際，他對她說——
“你不一樣。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甚至包括他自己。
棠許努力克製著自己，卻終究還是又一次紅了眼眶。
她伸出手來，輕輕抱住他的腰，靠上了他的肩頭。
“既然你信我，那你會跟我回去淮市嗎？”
燕時予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對於他的沉默，棠許也早已習以為常。
她繼續道：“我已經和高岩約好了，他兩天後會再來一次。”
燕時予身體悄無聲息地又微微緊繃了起來。
而棠許隻是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這一次，不是我要逃跑。你要是願意，我們就一起走，不願意，那就算了。選擇權在你。”
許久過去，燕時予依舊沒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手來，輕輕撫上了她的後腦。
……
兩天時間說快也快，說慢也慢。
快，是因為時間的流速擺在那裡，是既定的。
而慢，是因為那之後的兩夜，棠許都清晰地感知到，燕時予是徹夜未眠的。
不眠的夜有多長，棠許同樣有體會。
黎明即將破曉之際，棠許身子微微挪動，貼向了身側的人。
黑暗之中，燕時予微微回轉頭，看向了她。
這兩天晚上都平靜得有些異常，那近乎極致的煎熬無形彌漫在兩個人之間，直至此刻——
棠許主動打破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大約是徹夜不眠，眼睛適應了黑暗的緣故，她彷彿能看見燕時予的臉——
天地崩於前都能麵不改色的男人，此時此刻麵容自然也是沉靜的，可是那雙眼睛裡，到底藏著多少秘密與痛苦？
不知不覺間，棠許抬起手來，輕輕撫上了他的眼睛。
痛苦無形，卻似乎能感知。
黑暗之中，棠許安靜地跟他對視著，直至不受控製地湊近向前，輕輕吻上他的眼睛。
燕時予沒有動。
棠許的吻順著他高挺的鼻梁，一點點落在了他的唇上。
“燕時予……”
她聲音很輕，吐字幾乎融入他唇間——
“我都不怕了，你還在怕什麼？”
燕時予無聲仰了仰頭，卻隻讓兩個人貼得更緊。
他們的身體，經曆過日日夜夜的親密，契合到令人沉醉。
可是如果結局是註定的，那是不是最後放縱一次，也未嘗不可？
燕時予驀地伸出手來，按住她的後腦，旋即翻轉了身體，改變了兩個人的方位，將她扣入懷中，重重吻了下去。
……
雖然和棠許約定好今天來，但是並沒有約定具體的時間，因此高岩天一亮就驅車來到了小樓前。
可是眼見著門窗緊閉的小樓，他也隻敢在門外等著，不敢擅自進門。
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
二樓那間臥室的陽台門終於被開啟，棠許的身影出現在上麵，衝他招手時，高岩不由得長長舒了口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