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許幾乎是沒有任何感覺的。
身後那場爆炸來得太過突然,震耳欲聾。
她耳朵裡隻有尖銳的鳴叫聲,鼻間都是爆炸後硝煙的味道,神思混沌間,身體忽然被調轉了方向。
她原本是回頭看著那些爆炸後的星火的,被調轉方向之後,那些星火又在她眼前出現了一瞬。
隨後,她眼前便隻剩了一片黑暗。
有人用後背替她擋住了那場爆炸殘餘的熱量,也擋住了可能二次爆炸的危害。
而棠許看不見、聽不見、也聞不到之後,唯有觸感還能感知。
她抬起手,摸到一片寬闊的後背。
沒有其他感官的輔助,很多事是沒有那麼清晰的。
可是那一刻,棠許卻清晰地感知到了那個抱著她、護著她的人是誰。
她卻隻覺得迷茫和恍惚。
就像不知道那場爆炸是為什麼發生一樣。
她同樣不知道此時此刻,燕時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突然衝出來,為什麼會這樣子護著她。
棠許心頭一片空白。
腦海之中,卻有不知名的警鈴大作。
那幾乎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是長久以來近乎應激一般的反應。
從前,是跟他在一起的時時刻刻都要提醒自己,不能被人知道他們的關係,不能影響他的聲譽。
後來,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不能再跟這個人有任何牽扯。
這樣的反應終於迫使棠許清醒了過來。
她意識到,發生爆炸這麼嚴重的事,很快就會有很多人趕到這裡。
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她和他都不能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人前。
棠許忽然就用力推向了那個將自己緊緊抱在懷中的人。
可是他抱得實在是太緊了。
棠許推了他很久,可是燕時予依舊紋絲不動。
隻是抱著她。
直到確定身後的殘骸不會再發生二次爆炸,燕時予才終於緩緩鬆開她。
棠許終於得以再次看清周圍環境時,誠如她所想,周圍已經多了很多車子和人。
她甚至一轉頭就看到了快速奔跑而來的高岩,他滿目焦急,氣喘籲籲地停下,嘴唇一張一合地說著什麼。
她卻依然什麼都聽不見。
不僅僅是高岩的聲音,周圍那些人和車的動靜,她同樣聽不見。
棠許呆滯了片刻,轉頭就要離開時,卻又一次被燕時予抓住。
棠許使勁掙了掙,下一刻,燕時予卻直接伸手捏住她的下顎,強迫她抬起了頭。
這是在這個停車場,棠許第一次看向他。
一向泰山崩於前也麵不改色的男人,此時此刻看著她,深邃眼眸中竟清晰地浮現出一絲驚惶與憂懼。
棠許隻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這場爆炸影響了她的聽覺和嗅覺,同樣影響了她的視覺。
她不可能在他臉上看見那樣的情緒。
然而不等她仔細分辨,燕時予已經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快步走到了自己的車邊。
高岩眼疾手快,已經上前幫忙拉開了後排的車門。
燕時予將棠許放進座椅裡,一邊脫下自己的大衣裹到棠許身上,一邊撫著她的臉,語氣急促地發問:“聽得見我說話嗎?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棠許卻隻看見他開合的嘴唇,完全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
她隻看見一旁的高岩也赫然變了臉色,隨後對燕時予說了句什麼。
“燕先生,可能是爆炸聲音太大引起的暫時性失聰,我先送棠小姐去醫院吧!”高岩說。
燕時予沒有回答,自始至終,他隻是凝眸看著棠許。
直到高岩繞到車子另一邊,拉開車門坐上了駕駛座。
棠許才終於反應過來什麼。
這是要送她離開了。
挺好。
她能做的事已經做完了,是應該離開了。
下一刻,她扯下自己身上披著的那件大衣,遞向燕時予。
其實應該開口說聲謝謝的,可是她聽不到聲音,對自己能說出口的話也沒有安全感,因此她什麼都沒有說,隻是將拎著大衣的手伸向了他。
而燕時予並沒有伸手去接。
他隻是看著她,依舊用她覺得自己看錯的眼神看著她。
直到高岩回頭喊了一聲:“燕先生?”
燕時予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身上,卻終於緩緩退開兩步,關上了車門。
車子迅速啟動,車窗卻忽然又降了下來。
燕時予卻沒有看見棠許。
他隻看見自己的大衣,被她固執地遞出了車窗。
燕時予依然沒有接。
車子很快駛離。
塵煙四起,車輪過處,他的大衣緩緩墜地,靜靜地躺在地上。
……
高岩一路疾馳將棠許送到醫院安排了檢查。
最終醫生給出的結論是因為爆炸引起的突然性聽力減退至喪失,後續會逐漸恢複。
高岩始終緊皺的眉心這才鬆了鬆,看著棠許,依舊是滿目內疚。
雖然棠許暫時聽不到,他還是一再道了歉。
“對不起,棠小姐,是我思慮不周,不顧燕先生的意思讓你去送車和錢。你要是有什麼事,彆說燕先生……我也不會原諒自己的。真的很對不起。”
棠許雖然聽不到,也大概猜得到他說了什麼,衝他淡淡笑了笑。
這幾乎是重逢以來,高岩第一次見到她笑。
她的笑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就像她如今的整個人一樣,始終冷漠而平靜,仿若……失了靈魂。
高岩看著這樣的棠許,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可是最終,也隻能緩緩垂下眼,拿了藥後送棠許回家。
回到禦景灣已經接近淩晨四點,開啟門的瞬間,宋洛白竟然還坐在沙發裡,聽到動靜立刻就起身走到了門口。
他看看棠許,又看看她身後的高岩,自然是沒有什麼好臉色,劈頭蓋臉地質問:“你去哪兒了?你不會真的去幫人送贖金去了吧?棠許,你是不是有病?燕家的事關你什麼事?季時青的死活又跟你有什麼關係?用得著你多管閒事嗎?”
他劈裡啪啦地說完,棠許身後的高岩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見棠許在手機上點了點,竟直接將宋洛白剛才的那番話轉化成了文字。
宋洛白見狀也是愣了一下,“你乾嘛?”
高岩代為回答道:“棠小姐耳朵暫時失聰了,所以聽不見你說話。”
宋洛白臉色赫然又是一變,狠狠瞪了高岩一眼,再看向棠許時,卻見她已經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
“還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