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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去扯頭上的鳳冠,鳳冠是明製款式,沉甸甸的,壓了我一上午,現在我不想戴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句,“我不結了。”
他盯著我,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剛纔那種裝出來的溫和,而是一種我看不懂的笑。像是覺得我天真,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林雪,”他鬆開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你不結?你想過後果嗎?”
我冇說話。
“外麵一百多號親戚,你數過嗎?你爸那邊的,我媽那邊的,咱們的同學同事領導,全在酒店等著,你不結婚了,你想過你家還有我家的麵子往哪裡放嗎?”
“還有,我家為了娶你,買房、裝修彩禮酒席,你不結婚,我家花的兩百多萬怎麼辦?”
“彩禮我退給你。”
他突兀地按了按眉心:“這不是彩禮的事兒,林雪你不能這麼任性,你不是十八歲的小姑娘了,你二十七了,你今天悔婚,明天這樓上樓下都知道,後天全城都傳遍,你以後怎麼找物件?誰還敢要你?”
我聲音冷淡:“這你管不著。”
陳宇打量著我,突然笑出聲:“林雪,你也太天真了,都到這一步了,你以為你有不上婚車的權力嗎?”
“你看新聞吧,前段日子有個男人從婚車上跑下來跳橋死了引起對女方多大的攻擊你知道吧?你說我要是現在上頂樓,短視訊這麼發達,你家會不會...哦,你爸還是個大學教授吧。”
我的心臟狠狠一縮。
他在威脅我。
我抬起手,手在距離他臉還有三公分的時候被他握住,他的力氣很大,我的手腕生疼。
他甩開我的手,站在我麵前,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口彆著新郎的胸花,他長得真好看,眉眼溫柔,說話斯文。
可此刻,他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所以,”我開口,聲音有點啞,“這婚非結不可?”
“走吧,老婆。”他伸手,幫我整理歪掉的頭飾,動作溫柔得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什麼事情都過了今天再說,我好不容易請到了我大領導來吃席,今天一定不能出岔子。”
他的手從我頭飾上移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讓化妝師進來給你補補妝,開心一點。”
他轉身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暖光。
他走得那麼穩,那麼從容,像是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從頭到尾,都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通知我,他篤定我不敢在這個時候翻臉。
十分鐘後,我被陳宇抱出了家門。
樓下鞭炮震天響。
紅色的碎屑漫天飛舞,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我的裙襬上。伴娘伴郎們圍著我們,拍著手,笑鬨著,往我們身上撒花瓣。
“新娘子出來啦!”
“快看快看,新郎抱著呢!”
“親一個!親 ๅๅๅ 一個!”
陳宇抱著我,走得穩穩噹噹。他臉上帶著笑,低頭看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也在笑。
笑著看他的臉,笑著聽周圍的起鬨,笑著讓自己被塞進那輛紮滿玫瑰花的婚車裡。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麵的熱鬨一下子遠了。
他坐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手心溫熱。
“老婆,”他在我臉頰邊親了一口,“你真美。”
我看著他。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眉眼溫柔得不像話。
我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小北跟我說過的一句話。
她說,小雪,你心太軟,容易吃虧。
她說得對。
但現在,不會再軟了。
06
婚車緩緩駛離小區,紅色的氣球還在後視鏡裡飄。
陳宇坐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手心溫熱。他臉上帶著笑,那種誌得意滿的笑,像是一個剛剛打贏了一場硬仗的將軍。
我偏頭看向窗外,冇說話。
車子拐上主路,他忽然開口了,像是剛想起來什麼。、
“對了老婆,彩禮那個事,我再跟你唸叨唸叨。”
我冇回頭。
“現在不是都倡導零彩禮嘛,什麼多少萬多少萬的要,搞得跟買賣似的。”他自顧自地說,“但你值得20萬彩禮,誰叫我愛你呢,那20萬彩禮你帶回來後就放你自己卡裡存著,我不用你的。”
他頓了頓,見我冇反應,又繼續說。
“但是這錢吧得用在刀刃上,老婆你看要不這樣,咱們年紀也不小了,這幾年肯定得要孩子,咱們就生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彩禮用你們女性的話說不就是那什麼生育補償金,隻要你把兩個孩子生了,即使我們將來感情破裂,我也跟你保證這彩禮一分不要你退。”
“我可是看新聞了,現在好多生了孩子的,法院還讓按照比例退彩禮呢。”
我轉過頭,看著他。
他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他是不是以為自己很大方。
我扯出一個笑容:“要是我冇生到2個孩子呢。”
“那肯定得退啊,一個孩子10萬,少生一個退10萬。”
我點頭:“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你……不生氣?”
“不生氣。”我說,“你說得對。”
他的表情複雜了一瞬,像是高興,又像是有點狐疑,但很快,那點狐疑就被得意取代了。
“我就知道我老婆通情達理。”他湊過來,想親我,我偏開頭,他也不惱,“你放心,隻要你好好給我生孩子,房子以後肯定加你名。我媽就我一個兒子,她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
我看著車窗玻璃上印出的陳宇的笑臉,也笑了。
陳宇,希望到酒店之後,你也笑得出來。
07
酒店門口鋪著紅毯,兩邊擺滿了鮮花拱門。
婚車停穩,陳宇先下車,繞到我這邊,拉開車門,彎腰伸手。
“老婆,到了。”
我扶著他的手下車,腳下是紅毯,頭頂是綵帶。
大廳裡,司儀正急地團團轉,抱怨我們為什麼這麼晚纔來,彩排來不及了,一會隻能直接上。
陳宇應好,和司儀草草聊了兩句就跟我說他先去和賓客打個招呼。
我想起他說過今天來了一位他的大領導。
我心不在焉地打量整個會場,最後視線定格在舞台前的螢幕上。
螢幕上滾動播放著我和陳宇的婚紗照,每一張照片上我和他都笑得很開。
小北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問:“小雪,你真要嫁他?”
我看著螢幕,把裝在小提包裡的雲台遞給她,笑了笑:“你去跟司儀說,短片換一下。”
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睛亮了。
走出兩步,她又退了回來,有些遲疑:“小雪,你想好了,今天來了很多人,陳宇...”
我知道他在擔心陳宇,我本來也不想這麼做,但陳宇不該威脅我。
從他威脅我不上婚車就製造輿論毀了我和我家,我對他就不剩下一絲情份。
“我想好了,你去吧。”
小北點頭,握緊雲台,轉身就走。
陳宇正在首桌給幾個麵生的中年人發煙,他端著酒杯,西裝敞開,領帶鬆了,一副人生贏家的樣子。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他。
五年前,他幫我在圖書館撿起筆記本,笑著說,同學,你的東西掉了。
五年後,他站在婚禮現場,春風得意,以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不知道,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08
儀式開始了。
燈光暗下來,追光燈打在紅毯上,我被我爸牽著送到陳宇手上。
司儀站在我們旁邊,聲音洪亮:
“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歡迎大家來到陳宇先生和林雪女士的婚禮現場!”
掌聲響起。
“下麵,讓我們一起觀看一段短片,回顧兩位新人的甜蜜瞬間!”
大螢幕亮起。
我注意到大家對菜的興趣比對短片的興趣大得多,視線看過來的人寥寥無幾。
直到陳宇的聲音穿過音響:“老婆,把你抱出門之前,我這有張借條,你先簽了唄。”
意識到有瓜的賓客開始騷動。
我站在追光燈下,看向陳宇。
他站在舞台另一側,臉色慘白,手裡的捧花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住。
“關掉!”他反應過來,衝司儀喊,“關掉!誰讓你們放這個的!”
但連司儀都沉浸在吃瓜熱情中,冇有人搭理陳宇。
陳宇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工資一個月一萬二,每個月我往我媽賬戶上打1萬,一分錢都不花你的”
“你爸不是給你陪嫁了一輛40萬的車嗎,你上次提車的時候不是跟我說差點追尾,現在每年那麼多車禍我挺怕的,那車要不你就彆開了....”
“夫妻之間要坦誠。”
“你今天不結婚誰敢要你”
“....你爸是大學教授吧。”
“那肯定得退啊,一個孩子10萬,少生一個退10萬。”
全場嘩然。
08
螢幕暗下。
陳宇站在舞台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伴郎們站在台下,麵麵相覷,伴娘團裡的小北朝我伸出了大拇指。
我從司儀手上拿走話筒,走上舞台。
站到他旁邊。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親朋好友,”我開口,聲音很穩,“剛纔你們看到的,是今天上午在我新房裡發生的。”
我聽到台下有人在議論。
“這演的吧……”
“陳宇那孩子看著挺老實的,這人不可貌相啊……”
“這算盤珠子我在喜馬拉雅山都聽到了……”
陳宇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搶過我手裡的話筒。
“不是!”他對著台下喊,“這不是真的,這就是一個測試...”
冇人聽他說話,他轉向我,放下話筒:“老婆,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那樣,這就是我和趙慶那小子打的一個賭...”
趙慶,陳宇的發小,也是他的伴郎之一。
“趙慶,你說話啊。”陳宇衝過去推趙慶。
趙慶一臉懵逼,連連擺手:”嫂子,彆看我,我對天發誓,我和這事兒沒關係。”
我看著陳宇那張驚慌失措的臉,忍不住笑出聲來。
“陳宇,你現在還在找替罪羊?”
他愣住了。
“趙慶跟這事兒沒關係,你心裡清楚。”我一字一句地說,“要是真像你說的,是什麼測試,是什麼打賭,那你為什麼叫攝影師把新房裡那段給刪了?”
他的臉白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我繼續說,“剛剛你離開的時候,我去找了攝影師問他要新房的片段,他告訴我今天的素材全部被刪了,還說你已經結清了尾款。”
我轉頭看向那個黑下去的螢幕。
“至於你看到,是我用雲台拍的。”我的聲音緩下來,“本來是想記錄我們今天的幸福瞬間,我自己慢慢剪輯用來以後慢慢品味的,誰料...”
我自嘲一笑,收回目光。
“陳宇,這場鬨劇,該結束了。”
我頓了頓:“你彆怪我,我隻是想自保而已。”
陳宇站在原地,臉色灰白。
“陳宇,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我問出了從事發就一直盤旋在我心裡的疑問,“那張借條,你為什麼非要在接親的時候給我?”
他完全可以等塵埃落定,等婚禮結束後,等我們領完證以後...
“我...”
陳宇的話被一個清脆的巴掌聲打斷。
是陳宇他媽。
“啪!”
脆響傳遍整個大廳。
陳宇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媽:“媽——”
“你給我閉嘴!”陳母的聲音又尖又利,“我平時怎麼教你的?做人要實誠!你倒好,給我搞這些歪門邪道!”
她轉回身,一把抓住我的手。
“小雪啊,”她的語氣瞬間軟下來,眼眶裡甚至泛起了淚光,“是媽不好,是媽冇教好兒子,你原諒他這一回,行不行?”
我冇說話。
她哀求地看著我,“這件事是陳宇不對,等婚禮結束後,你打你罵陳宇都行,但現在,就當媽求求你,你幫幫陳宇好不好,你跟大家說,剛剛那個小短片是你和陳宇拍的惡作劇,給來賓添彩助興的,行不行?媽求你了...彆毀了陳宇,你們5年感情,你忍心這麼毀了他嗎?”
我看著她的臉,搖了搖頭。
她的臉色變了。
“小雪,你非要這樣嗎?”她眼尾瞟了一眼周圍,又壓低聲音,滿臉哀求:“我讓陳宇給你下跪,給你道歉,行不行?”
“還有那房子,我馬上加你名,可以嗎?”
我抽回手:”阿姨,對不起。”
她麵如死灰,幾乎站不穩。
“老婆...”陳宇試圖抓我的衣袖,被我爸死死擋住。
他哀求:“爸,你幫我和小雪說說。”
我爸憤怒地打斷他:“彆叫我爸,我不是你爸。”
我鬆了一口氣,舉起手裡的話筒:“各位來賓,不好意思讓你們看了一場鬨劇。”
台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看著我。
“我林雪,今天宣佈——和陳宇的婚約,正式取消。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乾。”
我放下話筒,轉身走下舞台。
身後,陳宇媽媽的聲音追過來:“林雪!林雪!不要我兒子,你會後悔的。”
不,和你兒子結婚我纔會後悔。
走出酒店大門,陽光還是那麼好。
紅毯還在,鮮花還在,氣球還在。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我爸媽追出來,一把抱住我。
“小雪,咱們回家。”
“嗯”
09
後來發生的事,我是從那個我愛刷短視訊的閨蜜小北跟我說的。
那天有人錄了視訊,發到了網上。發視訊的人很“貼心”,冇給陳宇打碼。
高清的,正臉,連他臉上那兩道巴掌印都清清楚楚。
評論區炸了。
“這男的什麼物種?”
“算計媳婦算計到這份上,也是個人才。”
“聽說還是國企的?這種人也配?”
三天後,有人扒出了陳宇的公司。
再後來,有人去他公司樓下蹲點,舉著手機拍他上下班。
陳宇辭職了。
我和他再也冇有遇到過。
隻是在某一天,小北突然問我:“小雪,你說陳宇那天是不是腦袋瓦特了,他怎麼想的,會在那麼重要的時刻,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讓你簽那個什麼狗屁借條。”
我搖頭:“我也不知道,那天我也問了他來著,他剛開口就被他媽打斷了。”
小北蹙著眉頭,喃喃自語:“但凡是個正常人,也乾不出那種事啊,接親誒。”
“他大概就是腦子不正常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