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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政從兵部大門走進去的時候,值房的官吏們正圍在一起喝茶。
茶湯冒著熱氣,幾個人聊得正歡,聲音大得隔著三道門都能聽見。
“……北狄那幫蠻子,也就秋天纔敢來打秋風,等冬天一到,凍也凍死他們。”
“就是就是,急什麼。當年太祖爺在的時候,不也年年打?打來打去,不還是那樣?”
“咱們這位陛下還要禦駕親征,嘖嘖……”
說話的人忽然住了嘴。
因為趙政已經站在了值房門口。
茶碗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陛陛陛陛下——”
“起來。”
趙政冇有看他們,徑直穿過值房,往裡走去。
兵部的正堂比想象中要寬敞得多,兩側牆壁上掛著輿圖,上麵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和駐軍位置。
正中間是一張巨大的案桌,堆滿了文書和兵冊。
兵部尚書朱庸已經迎了出來。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穿著緋色官袍,臉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諂媚,也不顯得冷淡,像是一個老臣該有的樣子。
“陛下駕臨兵部,臣有失遠迎,萬死萬死。”
朱庸拱手彎腰,姿態恭敬。
趙政看了他一眼。
那天在廣場上,他見過這個人。跪在文官佇列裡,不前不後,不卑不亢,既冇有像崔衍之那樣帶頭逼宮,也冇有替他說過半句話。
牆頭草。
三個字在趙政腦海裡浮現。
“朱尚書。”趙政在主位上坐下,“兵冊呢?”
“兵冊?”朱庸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陛下要兵冊,臣這就讓人去取。”
他朝身後招了招手,一箇中年官員立刻湊了上來。
此人四十來歲,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鬚,穿的是從二品官服。
兵部左侍郎,柳元常。
趙政在記憶裡翻了一下——賢王的人。
柳元常拱手道:“陛下,京營十二衛,共計六萬三千人。其中精銳兩萬,分駐皇城四門和各大要地。剩餘四萬三千人,分駐城外各大營。”
他頓了頓,補充道:“按照兵部規製,精銳不可輕動,需留守京師。臣建議,從城外駐軍中抽調一萬五千人,隨陛下北征。”
“一萬五千人?”趙政看向他,“北狄十萬鐵騎,朕帶一萬五千人去?”
柳元常麵不改色:“陛下,兵在精不在多。一萬五千人,皆是身經百戰的精銳,足以——”
“兵冊拿來。”
趙政直接打斷了他。
柳元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轉身從案桌上取來一摞厚厚的冊子,雙手呈上。
“陛下請過目。這是京營十二衛的花名冊,每一衛每一營都有詳細記錄。”
趙政接過兵冊,翻開第一頁。
上麵工工整整地寫著“京營左衛第一營”幾個大字,下麵是一長串名字,從營官到伍長,再到普通士卒,密密麻麻列了幾頁。
趙政的目光掃過去。
天賦“濟世安民”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那些原本隻是普通文字的名字和數字,在趙政眼中忽然變得立體起來,彷彿每一行字背後都站著一個人,每一個數字背後都藏著一段故事。
他看出來了。
不對勁。
“左衛第一營,編額五百二十人。”趙政念出聲,“實到多少?”
柳元常答得很快:“四百九十人。”
“缺額三十人。”
“是。缺額部分,或因傷病,或因逃亡,皆是常態。”
趙政冇有說話。
他繼續翻。
第二頁,左衛第二營,編額五百二十人,實到四百七十人。缺額五十人。
第三頁,左衛第三營,編額五百二十人,實到四百三十人。缺額九十人。
第四頁,左衛第四營,編額五百二十人,實到三百八十人。缺額一百四十人。
每一頁的數字都在變化,缺額越來越大,但每一頁下麵都有一行小字——“缺額部分,按例扣餉,留存兵部。”
趙政抬起頭,看向柳元常。
“京營十二衛,六萬三千人的編製,實際在營的有多少?”
柳元常猶豫了一下:“回陛下,約四萬兩千人。”
“兩萬一千人的缺額。”
趙政把兵冊合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兩萬一千人的軍餉,哪去了?”
柳元常的臉色變了一瞬。
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趙政一直在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朱庸在這個時候插了進來,笑著打圓場:“陛下有所不知,京營缺額乃是多年積弊,並非一日之寒。臣到任之後,一直在清理此事,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牽涉甚廣,一時半刻難以厘清。”朱庸說得滴水不漏,“臣已在逐步整頓,假以時日,定能——”
“假以時日?”
趙政又看了一遍兵冊。
他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銳利起來,像是能看穿紙張。
“左衛第四營,營官劉德茂,正五品。此人去年在京城置了一處宅子,三進三出,花了多少錢?”
柳元常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朱庸的笑容也僵住了。
趙政冇有等他們回答,繼續往下說。
“右衛第二營,營官趙成業,從四品。此人去年納了一房小妾,聘禮花了多少?”
“前衛第五營,營官錢大鵬,正五品。此人在城南開了兩家鋪子,一間綢緞莊,一間酒樓。開鋪子的錢,哪來的?”
趙政每說一句,柳元常的臉色就白一分。
朱庸的額頭上,冷汗開始往下淌。
這些事情,趙政怎麼可能知道?
那些營官剋扣軍餉、中飽私囊的事情,本來就是半公開的秘密,但從來冇有哪個皇帝會去翻這些爛賬。
更何況是趙政這個之前連早朝都不願意上的昏君。
“陛下……”朱庸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些事情,臣也是剛剛聽說,臣立刻派人去查——”
“不用查了。”
趙政站起身。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點了點。
“京營校場在哪?”
朱庸一怔:“在城北,距離皇城約十裡……”
“擺駕。”
趙政的聲音不容置疑的說道:“朕要去校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