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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灼連忙讓出床鋪:“快去床上暖暖。
”
扶楹點頭,解了皮毛大氅,鑽進尚有餘溫的被窩裡,抱緊了身子。
即便被溫暖的棉被包裹,她也隻覺得全身上下寒冷刺骨,彷彿不是置身於被窩,而是冰天雪地之中。
聞灼聽到她打著寒戰,呼吸紊亂無序,雙眉微蹙,伸手去探她的額頭。
她麵板冰冷得異常,簡直不像是人的體溫。
聞灼身心發怔,難以置信地吸了口涼氣。
他想起自己幼時翻閱過的《博物誌》。
書上記載了一種來自西域的奇異植物,名為寒莎,其花粉能夠使人調節體溫的經絡紊亂,並刺激人體產生巨大的寒氣,使體溫急速下降。
若不采取任何行動,中毒者便會因體溫驟降而凍死。
扶楹一陣頭昏腦漲,感受到額頭上的溫度,求生的**使她顫顫巍巍地抓緊那唯一的熱源。
聞灼隻感到她的手指輕撓著自己手背,心中一顫,反握住她冰冷的手。
她的體力,正在以飛快的速度消退。
扶楹困難喘息著,戰栗引得牙齒咯咯作響,話語破碎遲緩:“公子,我……為什麼還是冷……頭也好痛……”
“姑娘,你應是中了寒毒,這種毒會使你體溫不斷下降,直至血液凝固。
”
聽到此話,扶楹頭腦嗡嗡作響,一陣天旋地轉,意識都有些恍惚,起伏的呼吸也變得微弱下來。
原來,她中毒了,好難受……
人的體溫不能降得太低,否則身體各項機能便會衰退,直至臟器衰竭,走向生命儘頭。
今夜突如其來的災難毫無預兆,麵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她的世界,驀然被無儘的絕望與無助籠罩。
母親走了,父親走了。
今晚,要成為她的忌日了……
聞灼不懂醫術,當下也無解藥,見她不再動彈,咬了咬後槽牙,抽回自己的手去。
他想到一法子,或許能挽救她的性命。
隻是……
他並無完全把握救活她,甚至一個不慎,他的性命,也會連帶著葬送在這裡。
時間,在一刻不停地流逝著。
屋內被濃烈的黑暗與靜謐吞噬,唯有魑魅般的北風呼嘯。
聞灼心中一橫,解開中衣側邊的繫帶,拉開衣襟,將上身的衣服悉數剝去。
“為不讓你體溫降太低,我恐有冒犯,但已顧不得許多。
”
他掀開棉被,躺在扶楹身旁,手臂環抱住她冰冷嬌弱的身軀。
隔著一層衣服效果不會好,隻有用麵板直接接觸,傳遞溫度,她還有生還可能。
扶楹感覺到一陣溫暖襲來,可尚存的理智令她翕動雙唇拒絕道:“不……寒氣會傷到你的……”
“無妨,我身強體健,不會有事。
”
聞灼有力的雙臂箍著她的身體,彷彿要將她融於自己的骨血,替她分擔一半的寒氣。
扶楹似乎還想說什麼,“公子……”
體內寒氣彷彿從骨髓滲出,令她呼吸有些困難,鼻腔撥出的氣息,似乎都帶著冰冷的凝霧。
她呆滯地看著前方一片昏暗,意識變得渾濁,在聞灼的懷中微微掙紮。
聞灼誤以為弄痛了她,胳膊的力道鬆開一點。
扶楹卻扯住自己的衣襟,向兩邊扒去,似乎要將身上這不多的衣物退下。
察覺出她反常的行為,聞灼連忙製止住她撲騰的雙手,再度擁緊她,一陣強烈的不安,令他心臟飛速撞擊著胸腔。
幾年前,他曾帶領大雍軍出征粟末靺鞨。
恰逢寒冬臘月,北方氣溫驟降,荒郊野嶺不乏凍死的軍士與敵人。
他親眼見到有人在臨死前詭異脫去渾身衣物,如鬼怪泥俑一般青紫僵硬,赤躺在這冰雪之中。
“唔——”
聞灼力氣極大,一隻手便能讓扶楹動彈不得。
她腦子混沌,拚命抓握,指甲不小心抓破了他胸口處的麵板。
“我是不是……要死了?”
五臟六腑寒氣迴盪,絕望感瀰漫在整個心底,兩行清淚從扶楹空洞的眼中滑落,滴在聞灼手上。
“不會的。
”
聞灼不再猶豫,寬大的手掌扣緊扶楹的後腦,將她的臉緊緊貼在自己懷中,毅然命令道:“你聽好!”
“你會活下去,連帶著父親的那一份。
”
“你會醫好麵疾,在如花似玉的年紀裡,享受屬於自己的快意人生。
”
“你會長命百歲,壽終正寢,絕不會是今日下場。
”
聞灼聲音沙啞卻有分量,一字一句敲擊著她殘存的意識。
扶楹意識瀕臨潰散,卻仍強烈掙紮著將聞灼的話刻在腦海裡。
是啊,她不能死,父母故去,她家裡已再無他人了。
殺死父親的幕後黑手尚且不明,祖輩基業尚在他人之手,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見懷中的人冇有動彈,聞灼以為她昏迷過去,連忙咬牙嗬斥道:“姑娘,你不會死的,聽到冇有?”
她輕點了一下頭,便再也冇有了動靜。
扶楹身上的寒氣,穿透聞灼的麵板,直刺肌體,激得他蹙起眉頭,身上肌肉緊繃,牙齒都在不受控製地打顫。
冇想到,她的身體已經冷到這般地步。
他緊閉雙眼,用渾身定力忍耐著四肢百骸刀割般的劇痛。
昨夜,他已欠她一條命,由於在此養傷,導致再度引來刺客,讓扶楹經受這般性命威脅。
若是她死了,這命比天高的人情,讓他如何去還?
“我想與你在明日一同醒來……”
聞灼抱緊懷中纖瘦的身軀,在她耳邊痛苦地呢喃:“若天命不許……那今夜,那便讓你我在此長眠不醒。
”
隨後,他重重地闔上雙眼,不再抵抗那無孔不入的寒氣,身心皆放鬆下來,毫無保留接納著失溫的她。
——
清晨,雪停了,暖陽驅散了昨夜殘留的些許寒冷。
幾縷熹微的日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床榻拱起的厚實棉被上。
扶楹感覺臉上癢癢的,彷彿置身於暖爐旁,火焰撲騰跳躍,周身被一陣暖意包裹。
臉頰貼著的地方,傳來一陣平緩有力的心跳,帶來令人舒心的安全感。
明明昨夜她身子那麼難受,如今卻變得好舒服,這裡是……夢境嗎?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一具肌肉線條優美的胸膛映入眼簾,清晰可見的腹肌隨呼吸微微起伏,線條延伸向下,冇入略微鬆散的黑色褲腰。
她整個人被聞灼修長的手臂攬在懷裡,二人近在咫尺,幾乎隻剩呼吸的距離。
聞灼睡得比扶楹晚些,現在還未醒來。
他沉睡的容顏褪去了所有鋒芒,雙目輕閉,眉宇舒展,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似是忘卻所有煩憂困擾。
扶楹回想著昨夜發生的一係列變故,驀地意識到,這一切是真實存在的,並不是夢。
聞灼整晚緊抱著她,與她相擁而眠,用血肉之軀將她從鬼門關硬生生拽了回來。
二人那一番發自肺腑的對話迴盪在她的腦海。
如聞灼所言,她並未死去,安然在這美好的清晨醒來。
扶楹微微抬眸,凝視著身旁依舊睡著的男子。
此刻的他,比任何清醒的時刻更加英俊,直擊人心。
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夾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令她眼眶不禁濕潤,琥珀色的眸子染上星星點點的熾烈光芒。
他的出現,恍若綻開的煙花,瞬間點亮她暗無天日的世界。
她的臉頰染上一抹潮紅,肆無忌憚地凝視著他的麵龐,甚至都未曾意識到自己唇角在緩緩勾起。
……
不好!
還未沉浸在喜悅之中片刻,扶楹急促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此刻未曾遮麵,若他睜眼瞧見了自己長相,那後果可不堪設想。
巨大的恐慌打消方纔的旖旎心思,她扭動了一下身子,小幅挪動著從他的臂彎裡抽出身來,感覺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痠痛傳來。
“唔——”
她輕撥出聲,整張麵龐皺起,爬一陣歇一陣,小心翼翼地從床尾下地。
離開之前,她還不忘給聞灼掖好被子,免得他赤著上半身受了涼。
側屋內。
扶楹用溫水洗罷臉後,由碧落服侍著梳妝。
碧落注視著銅鏡中那張驚為天人的昳麗容顏,手執檀木篦子劃過她濃密烏黑的青絲,憂心問道:“今日女郎氣色稍有不佳,可是未休息好?”
“昨夜受了凍,稍暖暖便好了。
”
半夜中了陰毒,早上醒後,扶楹仍舊驚魂未定。
好在她醫術高明,為自己細細診了脈。
萬幸冇吸入多少粉末,寒毒發作時間不長,在聞灼的幫助下,幾乎被身體消耗乾淨,隻是有些痠痛的症狀,服一劑湯藥便可。
碧落歎了口氣:“女郎留那公子在屋內,自己也要注意安危。
昨夜出現刺客,陳湜已差人連夜前往行宮報信,宅門口也佈下了更為森嚴的守衛。
”
“隨他們去。
”
扶楹淡淡地說,她若前去提出異議,意圖太過明顯,還不如應著陳湜順水推舟,到時再悄悄將聞灼轉移出去。
“今日為我簪一隻步搖吧。
”
扶楹在扶昭行去世後,從未戴過任何首飾。
她剛渡過性命攸關的夜晚,心中不勝欣喜,父親在天上也會為她感到高興吧。
另外,她也暗藏了些許小心思。
聞灼不惜性命,願與她同生共死,她想用更加美好的姿態,去麵對他。
碧落將扶楹的長髮盤至後腦,用一支珠翠步搖固定好。
梳妝完畢後,扶楹讓碧落喊來江越。
昨晚的事情,她始終有些放心不下,想要詢問究竟。
片刻,江越行至屋內,單膝跪地,一手置於胸前,俯首行禮道:“女郎。
”
“起來吧。
”
扶楹抬手,示意他上前來,“我想問問你,昨夜那刺客奔走出逃被你製服,你和陳湜劍拔弩張,是否產生了什麼齟齬?”
陳湜當時目露凶光,亮出刀鋒的樣子,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江越目光一滯,邁步上前,見扶楹正坐在木凳上,低他一截,遂再度單膝跪在她身前,略微抬頭仰視著她。
“女郎,那刺客曾在死前吐露——說我們與大雍有所勾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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