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叩叩——”
一連串清脆的敲門聲傳來。
聞灼抬手拭去嘴角的鮮血,眉頭緊鎖,搭在扶楹肩上的手指輕微抽搐著。
扶楹上齒緊咬著唇瓣,大氣也不敢出。
她抬眼看向聞灼,示意他放心,壓低聲音耳語道:“公子,容我先去看看。
”
扶楹繞過屏風,深深呼吸,確保自己聲音聽不出任何顫抖之意:“來者何人?”
“女郎,是屬下。
”
待低沉而熟悉的男子聲音傳入耳中,扶楹長長舒了口氣,心中懸起的巨石這才落地。
她摘了那儺麵,開啟屋門,看向門口那高大俊朗的男子。
“阿越,都辦妥了?”
江越,北狄雲州人,是自扶楹出生以來一直護她周全的暗衛,平日總是隱藏在暗處,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絕不會現身。
江越取下揹著的包裹,遞給扶楹,“是,女郎命屬下買的衣物和藥粉都已帶到。
”
當瞧見她衣衫上幾滴發黑的血跡時,他麵色驟變,雙眼微微睜大。
“女郎,你受傷了?”
“不,”扶楹伸手接過包裹,向他小聲解釋道:“是那公子的血……”
江越隨即如釋重負,但麵容依舊沉靜淡然。
昨日清晨,他奉扶楹之命將不省人事的聞灼從那堆滿屍體的枯林中揹回宅院。
今日,見到牆院外軍士齊齊跪了一地,他便知曉商鷙那頭已經察覺到風吹草動。
她要救人,他並無異議,也無從置喙,隻是希望她能首先保全自身。
江越福身向扶楹行禮:“屬下先告退了,女郎切記自身安危,否則,屬下無顏麵……向大人和夫人交待。
”
扶楹衝他點點頭,話語輕柔而有力:“你且放心,我會的。
”
待江越離去後,扶楹戴回儺麵,從內閂上屋門。
聞灼被扶桑攙扶著坐回床上,見到她安然回來,心中緊緊繃著的一根弦才驟然鬆開。
“公子,是我讓人為你買的衣物到了。
”
扶楹回到床前,將包裹放下,半蹲到聞灼身邊,“你方纔咳血了,我先給你診脈,看下是何狀況。
”
聞灼微微頷首,見扶楹白皙細嫩的雙指抵著他的脈間,目光染上了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柔和。
他注意力被扶楹潔白衣裙上的幾滴刺目的紅吸引了去,旋即萌生出一陣透徹心扉的愧疚。
她如北地中盛開的雪蓮,純美潔淨,而他是屍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羅,沾滿血腥。
方纔,她一介弱女子,如何麵對那群凶神惡煞的軍官,甚至做到全身而退,他不得而知。
隻是知道,他的出現,著實如這幾滴殷紅的血液,汙了她的純淨潔白……
“公子並無大礙。
”
扶楹的話語打斷了他的紛亂思緒,“我為你使了鍼灸,方纔咳出的是淤積在肺部的毒血,隻需靜養,不日便可康複。
”
“姑娘,”聞灼並未寬心多少,看向她的眸底充滿歉意:“在下……給你添麻煩了,我實則並不像這般,隻會拖累彆人……”
扶楹一下子怔在原地,長長的睫毛上下撲騰著。
昨日,她目睹他在重傷之下,使著那把華麗而沉重的佩刀,將兩三名刺客奮力斬殺,自知他不是等閒之輩。
他卻這般介懷,還鄭重其事向她強調此事。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赤忱清透之人?
扶楹抬起眼簾,闖入他充斥著歉疚的眸底。
玉冠將他一頭烏髮束起,麵部輪廓和五官全然展露,眉目濃烈深邃,完美形同刀雕斧刻。
這樣風雅卓絕的樣貌,在她從小到大見過的男子中獨占鼇頭,同她的義兄——北狄公認的美男子商玨,不相上下。
不,甚至要比商玨更勝一籌。
“公子多慮了。
”
扶楹搖搖頭,隨即語氣凝重起來:“隻是……民女身份牽扯眾多,公子不必知曉,隻記得需萬分小心、莫要被他人察覺到你的存在,否則民女也難以保全您。
”
方纔陳湜不請自來,她雖已暫時化解危機,可依舊心有餘悸。
若陳湜所言不假,眼前的男子便是大雍某高位王侯。
他們身份天然對立,這讓她感到顧慮重重。
“我知道了。
”
聞灼方纔就已想到,在這荒蕪之地擁有如此一座獨立宅邸,扶楹必不止是北狄平民這般簡單。
既然她如此叮囑,那他也不會再細究,待兩三日後肩傷差不多癒合,悄然離去便是。
扶楹從江越帶來的包裹中取出一整套樸素但潔淨的男子衣物,“公子,你的衣物……是按最大尺寸買的,也不知合不合身。
”
聞灼的身量極高,扶楹目測他甚至超過八尺,在一向以高大著稱的北狄人中也毫不遜色。
“有新衣穿已是蒙姑娘之福,何至於那般矜貴?”
見他謙遜依舊,扶楹在儺麵下偷偷輕笑,隨後展開一件中衣來到聞灼身邊,欲為他披上。
她的指尖無意擦過聞灼的肩頸,他呼吸一滯,彷彿有一條細小溪流在麵板下躍動,蜿蜒著穿過脊背。
“姑娘……”
他如墨般幽黑的眸底閃現著一絲慌亂,手背輕輕擋下她的胳膊,“我方纔弄臟了你的衣裙,你且去更衣吧,我並不急……”
說來奇怪,他自幼被宮人伺候衣食起居本是尋常,可如今,麵對一位相識冇多久的年輕女子侍奉穿衣,反而變得有些手足無措。
一旁的扶桑瞧見聞灼的窘迫,連忙奪過衣物,“女郎去更衣吧,讓我來為公子換衣。
公子肩上有傷,莫要推脫哦!”
扶桑輕快地莞爾一笑,似乎很是開心。
她長得清甜可愛,稚氣未退,瞧著十二三的年紀。
聞灼暗自鬆了口氣,至少麵對扶桑的接觸,他心中潮緒不會毫無征兆地驀然湧動。
——
翌日午後,儘管寒風刺骨,但大雪已停,陽光透過雲層,將大地籠罩在一片柔和中。
聞灼服用了湯藥,午間用了不少食物,小憩片刻,醒來後覺得渾身鬆快不少。
此時正屋靜謐無人,聞灼一身筋骨感到久未活動,故下了床在屋內緩慢踱步。
緋紅色的輕紗帳幔繡滿盛開的芙蓉,房間中央立著水墨屏風,繪有淺絳山水,意境深遠。
到底是世家女子的閨房,佈置精美而奢華。
他走過屏風,無意瞥見北牆下的案頭擺著青瓷硯台,鎮紙之下,攤開著一副墨跡未乾的水墨人像。
畫上,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女娃正在蹣跚學步,欲要撲進眼前笑意盈盈的婦人懷中。
女孩後方,一位年歲稍長的男人用慈愛的眼神瞧著她,伸出手臂護在她周身。
人物眉眼輪廓刻畫細膩,呼之慾出。
作為貞懿皇後所出次子,聞灼深得大雍皇帝鐘愛,自幼便得多位文學書畫大家指點,文武雙全,既能披戰袍重鎧,金戈鐵馬;又能執筆墨丹青,走筆龍蛇。
他瞧著這幅畫作,筆法雖不及國畫名手般爐火純青,但用情真摯,令人無比動容。
左上角,有著一行簪花小楷題字,文字清麗娟秀,內容卻傷感不已——
【思父:從此慢步重宵九,再見音容夢幾更*。
壬戌臘月,愛女阿離】
……
聞灼怔了許久,平靜的心底彷彿墜入一塊巨石,發出轟然聲響,胸口漸漸堵塞起來,瞳孔都不由得為之顫抖。
扶楹碰巧從屋外回來,攜著一身風雪寒氣。
見到聞灼在案前細細觀著她的畫作,不由得出聲道:“公子可下床行走,恢複得比想象快些。
”
聞灼抬頭瞧她,停頓片刻,好奇發問:“這幅畫是姑娘所作?”
扶楹解開大氅後掛在一旁,回答:“是民女所作。
”
他眼神低垂,染上深深歉意,“我躺了許久,筋骨實在難受,故下床走動,不料看到姑娘思親之畫,我並不知……”
扶楹隻是搖搖頭,走到案前,眼神落在畫上,充滿哀愁與落寞。
父親走後這些日子,她悲傷過度,高燒遲遲不退,臥床半個多月,從此落下了病根。
她幼時母親病故,扶昭行悲痛欲絕,再未立妻。
作為唯一的掌上明珠,扶楹自然接受了父親全部的嗬護與疼愛,與他感情深重。
父親走得倉促,冇能見到最後一麵,令她抱憾終生。
“公子不必介懷,我為父丁艱在此,整日憂思難忘。
這畫乃方纔所作,筆墨未乾,才攤開在這桌上。
”
扶楹黯然解釋著,思緒再也無法平靜下來,到後麵聲音都開始顫抖。
聞灼惋惜道:“令尊若知姑娘如此出類拔萃,在天之靈會得以慰藉,莫要過於悲痛,傷了身子。
”
“是麼……”
扶楹苦笑著搖首歎息,遲疑再三,將嘴邊話嚥了下去,羽睫低垂,眸色暗淡。
這句本是安慰的話語,卻令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方纔,她在一樓廳堂接到詔書,知曉了北狄近日發生的轟動大事——
商鷙將他的數名子女接連冊封名號,商玨作為嫡長子,被封為北狄太子,賜居東宮,風光無限。
扶楹腦海中猶如一陣晴天霹靂,陡然僵在原地。
曾經與她青梅竹馬、對她疼愛有加的兄長,如今要取代她的位置,成為北狄繼承人。
扶氏一族鞠躬儘瘁上治理了近百年的北狄基業,在她這裡卻被迫拱手他人。
她究竟有何可圈可點之處,值得聞灼口中的“出類拔萃”?
扶楹喉嚨彷彿被巨石梗阻,隻感覺到臉上一陣濕冷,不知不覺中,眼淚竟如春夜連綿的驟雨一般落下。
聞灼看不見她的臉,卻也猜得到她在儺麵下泫然欲泣的樣子。
本想安慰對方,卻適得其反,勾起了她的傷心過往。
聞灼很是懊悔,平生第一次恨自己說錯了話。
一向高高在上的他,麵對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時,竟有些手足無措,渾然不似平日那般冷酷決斷。
他抬手欲要為她擦拭眼淚,指尖在即將觸及到她下頜時,手卻停滯在空中,猶豫片刻後,緩慢縮了回去。
扶楹察覺到他的舉動,意識到自己在他人麵前過分失控。
她吸了吸鼻子,想努力把悲傷的情緒鎮壓下去。
“抱歉,在公子麵前失態……”
話音未落,她陷入了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中。
——
*引用自佚名《思父一(七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