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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和鈴蘭正在為扶楹梳妝簪發。
大婚之日,她被裝扮得珠圍翠繞,華服旖旎,眉目間卻是與這般喜慶極為不符的平靜。
“姑娘,您是奴婢這輩子見過最美的新娘。
”
鈴蘭為扶楹發間插上最後一支翠羽鳳鳥攢珠步搖,發自內心讚許道。
金鳳冠上鑲嵌著的赤色寶石熠熠生輝,霞帔刺繡玲瓏精緻,紅色緞袍華貴典雅,襯得她本就靚麗絕美的麵龐更加明豔奪目。
聽了鈴蘭的誇讚,扶楹隻是笑笑,看著鏡中盛裝的女子,眸底染上一絲哀愁與傷感。
——父親,你之前對我說,要為我尋天下最好的男子做夫婿。
——女兒今日要出嫁了,你卻已不在這人世間……
——你若在天有靈,能否保佑女兒今後一切順遂?
扶楹陷入深思,眼中閃爍著盈盈淚意。
“女郎,我們走吧。
”
碧落知她又在思念逝去的老可汗,輕輕撫上她的胳膊,柔聲提醒道。
掌事嬤嬤瞧吉時已到,笑容滿麵,拿起墜有金線流蘇的紅色蓋頭,為扶楹細緻蓋上,將她一襲美貌皆掩在紅綢之下。
“奴婢福薄,隻能侍奉姑娘至今,望好自珍重。
”
扶楹輕點一下頭,向掌事嬤嬤福身告彆,感謝她這半月以來的悉心照拂。
她被一左一右扶著,坐上了朱漆雕花大轎。
一時間,鑼鼓喧天,嗩呐奏樂,整支隊伍浩浩蕩蕩離開大明宮。
午後街上人潮湧動,熙熙攘攘,人們皆對這冇有新郎官的迎親陣仗頗感好奇。
後經長者科普才知曉,親王迎娶側夫人時,不必親自前來,隻由迎親隊伍接回王府便可。
皇帝甚愛聞灼,在他弱冠之年,將坐落在長安城東春明門內的興慶宮設為衛王府,豪奢至極,風光無限。
扶楹端坐在轎中,思緒飄飛,似乎連奏樂聲都未能入耳。
去王府的時間,似乎短暫,而又極其漫長。
因她並無親眷,婚宴流程一切從簡,故徑直被花轎抬至府內住處。
芙蓉閣,是聞灼為她安排的棲身之所。
院落麵積龐大,樓閣飛簷翹角,層層琉璃瓦如碧波盪漾,門窗花紋精美典雅。
周圍碧水環繞,花團錦簇,樹木蓬勃,枝繁葉茂,清風拂麵,送有暗香來。
扶楹下轎之後,便有奴婢們上前恭敬吩咐:“請夫人在此等安心候王爺前來。
”
碧落雙手托著扶楹一臂,同她進入芙蓉閣後,將門闔上。
“呼——”
身旁無人之後,二人異口同聲長舒一口氣。
當了這麼久的主仆,她們自然心有靈犀。
此刻,聞灼正於王府正殿迎賓設宴,因他免去了諸多流程,扶楹作為側室,隻需在晚上等待聞灼前來即可。
她很感謝他能如此“體貼”,無須她去見那些素不相識的大雍皇親國戚。
歡樂是屬於他們的,而她……卻什麼也冇有。
扶楹一把掀開蓋頭,坐於圓凳,對屋內華麗喜慶的嫣紅佈置視而不見,不再端著沉靜柔婉的架子,也懶得遵循那些中原婚配的繁文縟節。
“碧落,我先小憩片刻,王爺來時記得提早喊我。
”
碧落點點頭,扶楹從淩晨便起床梳洗,一刻不停地端坐至今,想必早已疲憊不堪。
她提醒扶楹睡時當心妝容,便去門外候著了。
……
暮色降臨之際。
扶楹枕著手臂,趴在八仙桌上,頂著滿頭珠寶金翠,閉眼深眠。
她呼吸平緩,卸下所有拘謹,消解所有顧慮,就那麼靜靜睡著。
一陣匆匆的腳步聲自樓下傳來,隨之而來的,便是碧落焦急的呼喚。
“女郎,快醒醒,王爺來了!”
“唔——”
冇睡多久便被叫醒,扶楹不舒服地蹙了下眉頭,打了個哈欠直起身來。
她甩了甩髮麻的手臂,欲要用手背去揉惺忪的睡眼。
碧落見狀,慌忙拉住她的手:“不能揉眼睛,妝會花的。
來,奴婢為你披好蓋頭。
”
她手腳麻利地為扶楹整好衣衫頭飾,披上蓋頭,扶著她端坐於床邊。
這一頓張羅,乍一看去,倒像是從踏入芙蓉閣起靜候至現在的模樣。
“嘎吱——”
門軸轉動,發出木頭與金屬摩擦碰撞的聲音。
一連串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緩緩而來。
“奴婢見過王爺。
”
碧落抬眼瞧著前方走來的男子,隻此一眼,便心如擂鼓,低頭俯身行禮道。
聞灼身材高大挺拔,身穿袖口鑲有金絲龍紋的紅色長袍,一張麵孔俊美淩厲,劍眉入鬢,眼底彷彿凝結了冰霜。
方纔,他在婚宴同眾賓客觥籌交錯,推杯換盞,應是喝了不少酒,可依舊麵色如常,並無醉意,隻在身上沾了些許酒精的香氣。
碧落隻在雲州郊外那間茅舍中見到過昏迷時候的聞灼,依稀記得他的長相。
雖已聽扶楹講述過他們之間的來龍去脈,還是不免覺得天意弄人。
“下去。
”
聞灼隻淡淡吐出二字,拄著手杖,踱步上前。
“遵命。
”
碧落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扶楹,隨後不捨地收回目光,離開芙蓉閣後帶上屋門。
聞灼看了眼櫃上的檀木托盤,放置著一柄泛有光澤的玉如意。
坐在床上的扶楹,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端莊典雅,等待著他。
他揚起濃眉,冷聲問道:“難道還要本王為你挑起蓋頭?”
那抹紅色的纖細身影肉眼可見地僵直起來。
遲疑片刻後,一雙嫩柳般纖細的手將蓋頭輕輕掀起,露出一張驚為天人的麵孔。
扶楹平日隻略施脂粉,麵如芙蓉,淡雅如畫,今日華服盛妝,更是娉婷無雙,美得不可方物。
她輕咬朱唇,低低喚他:“王爺。
”
許久未見,聞灼依舊是那副陰鷙淡漠的臉龐。
他生性恣意紈絝,許是見四下無人,直接懶得應付一切風俗禮節。
即使二人有名無實,可她畢竟是新娘,蓋頭竟然要她自己掀開,此乃聞所未聞之事。
下一刻,聞灼卻端起一杯桌上的合巹酒遞給她。
“老祖宗的規矩,無論如何,合巹酒還是要飲的。
”
扶楹眉心一顫,有些說不出話來。
她幼時在中原學習醫術,便有所耳聞,漢族人通婚當晚,新婚夫妻飲合巹酒,意味著夫妻二人從此結為一體,永不分離。
聞灼是漢人,應當知曉其背後含義纔是。
既然要做表麵夫妻,讓她自己掀起蓋頭,又何必去喝下這具有特殊含義的酒呢?
“飲下此酒,王爺便要與妾身同甘共苦,唇齒相依。
”
聞灼麵若寒霜,隻道出一字:“喝。
”
扶楹當他默許,接過酒杯端至唇前,左手以長袖障麵,右手舉杯仰頭飲儘,動作輕柔優雅,美如詩畫。
酒並不烈,還有些許甘甜。
聞灼坐在桌前,抬手喝儘了另一杯。
他酒量極好,在筵席上喝了那樣多都冇能醉,依舊麵不改色。
扶楹滴酒不沾,還是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食道和胃部產生了火辣的灼燒感。
她低低地咳了幾聲,待嗓子舒服些後,抬眼看向聞灼。
“王爺,現在我們可以毫無遮掩,坦誠相對了嗎?”
聞灼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她的目光如兩道冷箭,帶著毫不留情的徹骨寒意。
“有話直說,本王冇有耐心聽你打啞謎。
”
扶楹頓了頓,最終還是道出自己的疑惑:“王爺,妾身已事無钜細,和盤托出,但王爺似乎還心存忌憚,對妾身有所隱瞞。
”
聞灼劍眉豎起,一雙狹長丹鳳眼瞪著她,眸色幽黑,深不見底。
周圍的空氣,似乎被他身上散發的寒意所染指。
見他沉默不語,扶楹深深呼吸著,鼓起勇氣迎上他的目光,同樣直視著他。
“王爺膝蓋並無恙,何來腿疾?妾身不知王爺為何以此掩人耳目。
”
聞灼臉色完全陰暗下來,眼神彷彿要將她千刀萬剮。
“何出此言?”
扶楹腦海中,霎時浮現出自己在那間矮小茅屋中為昏迷的他儘心竭力醫治膝傷的情景。
拚好聞灼被射穿的髕骨後,她便有十足把握讓他的腿痊癒。
扶楹對自己的醫術這般有信心,自然少不了她的師父——徐跡的悉心栽培。
徐跡是長安聞名遐邇的神醫,中年時離開長安,行醫足跡遍及西北江南各地。
他醫術異常精深,尤其擅長解毒與外科,精於手術,妙手回春,引無數人交口稱讚。
扶楹六歲便師從徐跡,到現在已行醫十年之久。
因此,聞灼的腿不可能在她的全力救治下,還能留下殘疾。
扶楹篤定說道:“膝蓋若患疾必定僵硬,不能如常人般靈活彎曲。
但王爺行走時阻礙在腳踝,膝蓋卻很正常。
”
迴應她的,卻是低低的冰冷笑聲,似是一陣狂烈暴風雨的前奏。
“啪——”
那隻合巹酒杯被大力磕在桌上,杯底碎成大小不一的玉屑。
聞灼大手揮斥,甩開拄著的手杖,任由其砸上一旁的木櫃,發出炸雷般的聲響。
他起身上前,左腿與常人彆無二致,完全無礙。
扶楹瞧著他穩健的步伐,心底一陣波瀾翻湧,被她說中後,他已徹底卸下了偽裝。
聞灼立在她麵前,高大的身影遮擋大半燭光,陰影投在她的身上,好似一碩大囚籠將她完全籠罩,無處可逃。
“你過於銳敏聰慧,留在身邊著實是一顆驚雷,本王已有些後悔,冇能在銜青殿直接除掉你。
”
聞灼抽出佩在腰間的龍牙,刀鋒直衝扶楹,抵在她喉嚨前,冰冷的眸底閃出異常狠鷙的光芒。
“知道太多的人,總是活不長的。
不過,現在殺你也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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