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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殺她?
匕首刃尖的寒光直刺眼底,扶楹頭腦一片空白,脊背僵直,頭頂恍若一陣驚雷閃過。
去年臘月,在那個她瀕臨凍死的夜晚,聞灼豁出一切捨命相救,對她一遍一遍瘋狂強調著——她不會死。
如今,看著他那冷酷卓絕的眼神,她意識到這並非是在恐嚇她。
聞灼在皇宮虔心禮佛之地大開殺戒,無視宮規,遵照律法乃大不敬之罪。
他給了她留下遺言的權利,這也是她最後活命的機會。
否則,便真的會像阿楣和阿棱一般,在這空曠的銜青殿成為刀下亡魂。
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他對她的騰騰殺意,絕不會因當年舊事而消退分毫。
雪熄的身形,在她眼前如霧氣一般飄散不見,那雙被淚水矇住的瞳仁中,唯獨映著冷酷恣睢的大雍衛王。
扶楹吸了吸鼻子,一把抹乾臉頰上的淚痕。
“王爺,”她迎著鋒利無比的刀尖,語力鏗鏘:“你若殺了妾身,便再也彆想知道今日指使行刺的黑手下落。
”
此言正中聞灼下懷,見她故意停頓不語,他冷喝道:“說下去。
”
“王爺難道不好奇,為何皇宮內會混進殺手嗎?”
扶楹沉下心神,有條不紊分析道:“宮女與侍衛進宮前,會對參選者個人進行層層調查,曆代戶籍、家族名冊缺一不可,並由內務府造案,不容有半點閃失。
”
“這二人,又是如何躲過這森嚴盤查混入宮內,還能私藏凶器,刺殺王爺?”
聽罷她一番言語,聞灼冷毅的眼神似乎有些動搖。
他也意識到這二人的來曆,絕非尋常。
聞灼痛恨一切派來刺客殺手取他性命之徒,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飲其血。
他因刺殺曆經過人生的至暗時刻,也失去過自己畢生最為珍貴之物。
可所有刺客皆是死士,刺殺失敗後,無一人肯供出幕後主使,這令他心煩氣躁,隻得將他們殘忍殺死,以泄心中怨憤。
扶楹緩了緩神,接著說道:“妾身曾在雲州見過二人容貌,若王爺能暫留性命,妾身可提供線索,凡有冰山一角,便可撕開一口,來日定能知曉全貌,助王爺尋出幕後主使。
”
北狄人講話同長安人講話口音有些許不同,聞灼也辨彆出那兩名殺手來自北狄。
這許多年來,無數人皆想取他性命,他與北狄仇怨不淺,來自北狄的刺客甚至近乎八成。
刺殺絕不會僅在這一次失敗便結束,既然今日這二人能混入大雍皇宮,背後定有一股極為龐大的勢力。
扶楹既是北狄公主,定對北狄人際脈絡瞭如指掌。
若留她一命,揪出那些深藏暗中的幕後主使,也並非不可能。
“不過——”
聞灼劍眉一豎,冷聲質問道:“若不殺你,本王如何知曉你能對今日之事守口如瓶?若你不當心說漏嘴,或供出本王……”
他語言又止,利刃一般的目光盯著扶楹。
她立即會意,鄭重說道:“妾身有三事,願講與王爺。
”
聞灼眼神微動,示意她開口。
“第一,請王爺迎妾身入府,你我便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必擔心妾身供出今日之事,如此也便於妾身為王爺儘忠竭力,找尋殺手。
“第二,妾身方纔遭遇吳王施暴,險些**,使計逃離後躲於此殿中。
想必吳王不會善罷甘休,懇請王爺送妾身回殿,保住妾身性命。
“第三,王爺與妾身素不相識,因利而來,隻需有夫妻之名,無須有夫妻之實,王爺隻當養妾身在府中便可,妾身絕不打攪王爺生活。
”
“嗬——”
聽罷扶楹這番井井有條的言論,聞灼發出一陣低低冷笑,彷彿是聽到世間最為荒謬的笑話一般。
“你現在身無長物,朝不保夕,有何資格來同本王談條件?又憑什麼認為,本王會願意大費周章迎娶一介質女?”
扶楹並未退縮,而是抬起下頜直視著他,琥珀色的瞳仁異常堅定。
“憑妾身是唯一出身於北狄、卻願意幫助王爺的人。
”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種自嘲,無力,且充滿諷刺的笑意。
“妾身猜測,王爺早已煩了因刺殺夙夜難寐、整日如履薄冰的生活。
北狄人隻會恨透王爺,可妾身為了活命,早已顧不得許多。
”
扶楹的話語戳中聞灼七寸,令一向衝動殘暴的他都冷靜下來。
那泛著寒光的匕首,也漸漸下移。
暫時脫離了被殺的險境,扶楹心中那根緊繃已久的弦終於得以放鬆,不禁長長舒一口氣。
——抱歉,阿楣,阿棱,我利用了你們。
扶楹心中呐喊著,蓄滿淚水的眼中充斥著沉痛與歉意。
她不能死。
若她死了,那父親的死因便會石沉大海,沉冤始終不得昭雪。
此時此刻,為了活命,她願意去做任何事,甚至活成最為不堪的模樣。
聞灼目光在她身上停駐許久,眼底陰鷙淡下幾分。
“你很像本王一相識故人,隻是——”
他話鋒冷然一轉:“你連她一根髮絲都比不上。
”
扶楹聽罷,也不生氣,隻是無奈地笑笑。
聞灼所指的,是去年的自己,她對此深信不疑。
可此時的她,如何能有去年那般風雅大義的心境。
若非命懸一線,誰又願工於算計,反覆權衡利弊,做此離經叛道之事。
聞灼從如圭如璋的芝蘭君子變為今日的狂暴之徒,她又何曾倖免於難,在這天意弄人的亂世下堅守本心呢?
扶楹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上掛著幾顆晶瑩淚珠,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中滿是悵然與哀痛。
聞灼瞧著她的臉龐,不由得心生感歎。
即便她方纔心機深重,見利忘義,但不可否認,此女子擁有這世間最為絕倫的風華姿貌。
視線不經意間下移,他瞧見她敞開的衣襟,不由得皺起眉毛,敲了敲左手拄著的木杖。
“快將衣物理好,本王不想落人口實。
”
扶楹這才意識到自己衣襟敞露大開,頓時手足無措。
“失禮了,請王爺恕罪。
”
她垂頭整理衣衫,繫好裡衣後,才發現外裙衣襟被吳王暴力扯壞,隻得用一隻手拉著蔽體。
聞灼回想著她方纔的話語,不禁好奇發問:“吳王施暴,你使了何計,竟能從他手下逃脫?”
他那位荒淫無度的兄長,平日總利用權勢地位強取豪奪,依翠偎紅數不勝數。
吳王得手後,不出多少時日便將那些女子始亂終棄,所作所為實在禽獸不如。
那樣道貌岸然的男人,竟然敗於眼前弱柳扶風的女子,真是報應不爽,大快人心。
扶楹耳朵都在明顯地泛紅,有些支支吾吾,似乎很是為難。
“妾身踢了他的下體,趁他倒地後脫身的……”
“……”
聞灼本還對她心生幾分賞識,聽聞此言,眉目瞬間陰沉下來,竟情不自禁幻想著自己身上也受到那異常難忍的疼痛。
他濃眉微蹙,疾言厲色道:“慢著,若你將他踢得斷子絕孫,本王也保不住你。
”
吳王雖淫蕩齷齪,但為貴妃之子,深得皇上喜愛,權勢不容小覷。
若扶楹將他踢殘,那可是殺頭之罪,他絕不蹚這趟渾水。
扶楹瞬間慌張起來,一張臉龐急得通紅,趕忙辯解道:“妾身有剋製力道,隻會令他暫時喪失行動能力,不會踢壞他那……”
她遲疑半晌,最終還是冇能將那二字明晃晃說出,故而換了個說法:“不會讓他斷子絕孫的。
”
聞灼一時語塞,心中感歎這女子還真是藝高人膽大,打蛇打七寸。
男人被踢了那處,即使是強健如山的大漢,也要癱倒在地緩上許久。
他眉目舒展開來,抬頭望向窗外。
此時已至下午,空氣中翻湧著陣陣熱浪,茂盛的繁枝下,傳來不息的蟬鳴。
“先回重華殿,後麵本王自有安排。
”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扶楹欣然點了點頭,慶幸自己在與命運的抗爭裡終於扳回一局,躲過今日兩位親王攜來的殺身之禍。
她手扶屏風,艱難抬腿,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方纔歇了許久,左腿膝蓋終於冇之前那般疼痛了。
聞灼垂眸,目光落在她僵硬的雙腿上。
扶楹有些難為情,解釋道:“妾身在進殿時重重摔了一跤,恐難以快速行走。
”
聞灼微微皺眉,心中暗自思忖,走路都能摔到,可真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
見眼前的纖瘦女子正步履蹣跚,努力向前移動身子,他眼底那份不悅儘數斂去。
能掙紮著自己走路尚可,他可不想自降身份,抱著一女子在宮內招搖過市,惹來不必要的閒話。
聞灼拄著手杖,緩緩離開銜青殿。
匕首被他揚手一拋,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金屬與地麵撞擊的清脆聲響,昭示著今日這場血腥風波徹底落幕。
扶楹挺直脖頸,目光隱忍,隨著他向前方走去,一下都未曾回頭。
她不忍心去看殿內那兩巨冷下的身體。
……
聞灼身為皇帝十分喜愛的五皇子,自出生便居於宮中,由皇後親自撫養,直至弱冠才離開皇宮,自然對這廣闊的大明宮熟門熟路。
聞灼走路步伐緩慢,扶楹扶著手邊任何可以依靠的建築,恰好可以跟上他的腳步,一同在午後烈日下施施而行。
兩刻之後,他們才抵達長街。
一年輕男子正佇立在街尾南側等候,身穿刺繡獸紋銀衫,佩戴雪魄刀,俊朗溫潤,長身玉立。
男子見到聞灼後,俯身行禮道:“王爺,您回來了。
”
扶楹看見他的麵孔,難以置信地瞪大一雙眼眸,驚詫萬分。
江越!
他怎麼會在這裡?
江越最後一次出現的時刻,她記得很清晰,是在三個月前。
當時大雍大軍壓境,他身為暗衛現身護送自己逃離北狄行宮。
扶楹滿麵疑惑地端詳著他。
為何他竟出現在大明宮,還成了聞灼的侍衛……
聞灼微微抬手,示意那男子起身,隨後接過他手中的龍牙,佩戴於身側。
聞灼看了眼扶楹,給男子使了個眼神。
男子瞧她倚著牆壁,雙腿顫抖,因疲累微微喘息,即刻明白聞灼所想。
他走近扶楹,輕聲說道:“姑娘或許疲憊,可否由在下來抱你?”
他的聲音,也和江越極為相似,但比江越多了些鼻音,聽起來更加低沉醇厚
若隻看外表,她絕對分辨不出二人完全一致的長相。
僅聲音上存在的細微差彆,扶楹便得以確定,他不是江越。
她鬆了口氣,幸好自己未曾開口,纔不至於將人認錯。
方纔聽到男子說要抱他,扶楹猶豫片刻,環顧了下週圍。
聞灼正不苟言笑站在身邊,還有幾名路過的宮女太監朝他們俯身行禮。
扶楹急忙搖頭。
她不好意思在大庭廣眾下,與男子有如此親密舉動。
男子看出她心有顧慮,眉心舒展,略微發笑,“那在下來背姑娘。
”
扶楹確實感覺很累了,膝蓋也痠痛不堪,渴望休息片刻。
既然他給了台階下,她便不再拒絕,點了點頭。
扶楹問他:“大人可否告知姓名?”
“在下雲川,是王爺貼身侍衛之一,名字也是王爺所賜。
”
雲川,乃天河彆稱,浩浩湯湯,意境深遠。
看來,聞灼也同自己一般,為下人取名時,喜用萬物雅稱。
雲川背過身子,準備蹲下背起扶楹。
“站住,你這賤婢!”
一聲氣急敗壞的高亢怒罵從後方傳來,驚得整條長街一片餘音迴盪,鳥雀四散。
三人紛紛轉頭看去。
吳王正由一名貼身侍衛攙扶著,緩緩向他們走來。
他瞋目怒瞪著扶楹,眼神猩紅憤恨,彷彿要將她千刀萬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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