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心跳,如同破開堅冰的第一聲春雷,瞬間擊穿了控製室內凝固的空氣。
“心跳恢複!強度微弱但穩定!”“腦波活動檢測到!模式異常……正在從極度抑製狀態緩慢復甦!”“生命體征指標開始出現……正在脫離絕對零度臨界點!”
醫療單元冰冷的電子音此刻聽來如同天籟。各種監控儀器上,原本平坦的線條開始出現起伏,數字艱難地攀升,雖然依舊遠低於正常水平,卻無疑宣告著一個奇蹟的發生——一個在冰冷虛空中漂泊了可能上萬年的生命,正在從死亡的邊緣被強行拉回!
“維持生命訊號!注入高濃度生命能量精華!緩慢提升環境溫度!監測所有生理指標變化!”林燼一連串命令迅速下達,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成功喚醒隻是第一步,如何讓這具沉寂太久的身體安全地適應新生,纔是更大的挑戰。
柔和而純淨的生命能量,如同金色的霧靄,被小心地注入隔離平台,緩緩包裹住那銀膚女子的身體。平台周圍的加熱單元發出微弱的光芒,將環境溫度從接近絕對零度緩慢提升至適宜生命存活的區間。
這個過程必須極其緩慢,任何過快的刺激都可能讓剛剛復甦的脆弱生命係統再次崩潰。
時間在無聲的等待中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女子的身體不再顫動,恢複了一種深沉的寧靜,但監控儀器上那些逐漸變得有力的生命訊號,證明著她正從漫長的沉睡中歸來。
她額間那顆米粒大小的水晶,光芒已經徹底隱去,恢複了黯淡,彷彿剛纔那一閃而逝的光華隻是錯覺。
終於,在經過長達數標準時的緩慢復甦後,醫療單元給出了新的彙報:“生命體征穩定在低活性安全閾值。個體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但生命基礎已穩固。可以嘗試進行意識層麵刺激。”
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難關。她的意識能否歸來?歸來後又是何種狀態?是否會因為漫長的孤獨和創傷而崩潰?
“蘇螢。”林燼看向身旁。
蘇螢立刻會意,上前一步,雙手虛按在隔離屏障之外。她閉上雙眼,光種的能量與秩序碎片的柔和白光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溫暖、平和、充滿生機的意念波動,小心翼翼地穿透屏障,如同最輕柔的羽毛,拂向那銀膚女子的額頭。
這不是強行喚醒,而是一種引導,一種呼喚,試圖連線她那沉寂的意識深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蘇螢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這種精細的意識層麵的操作極其耗費心力。
就在眾人都以為這次嘗試可能失敗之時——
平台上,那銀膚女子長長的銀色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又是一下。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彷彿在抵抗某種夢魘,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
監控儀器上的腦波活動陡然變得活躍起來,雖然依舊雜亂,卻充滿了“生機”。
“意識活動正在增強!她快醒了!”艾拉提示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終於,在一陣劇烈的、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麵般的急促吸氣後,那雙緊閉了萬年的眼眸,猛地睜了開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她的虹膜是一種極其深邃的、彷彿蘊藏著星璿的紫色,但此刻,這美麗的眼眸中卻冇有任何神采,隻有無儘的迷茫、混亂、以及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痛苦。瞳孔渙散,無法聚焦,彷彿依舊被困在那場萬古前的噩夢之中。
“啊……呃……”她發出意義不明的、沙啞破碎的音節,身體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卻因為虛弱和長久休眠導致的肌肉萎縮而無法做到,隻能無助地顫抖著。
“穩定她的情緒!溫和鎮靜劑!”林燼立刻下令。
醫療機器人輕柔地注入微量藥劑。女子的顫抖漸漸平複,但眼中的迷茫和恐懼絲毫未減,她像一隻受驚的幼獸,茫然地轉動著眼珠,試圖看清周圍完全陌生的環境——冰冷的金屬牆壁、閃爍的儀器光芒、還有屏障外那些她無法理解的、注視著她的“生物”。
她的目光掃過林燼、蘇螢、明心、石堅……最終,落在了主螢幕上顯示的、正在繁忙建設的“搖籃”景象和那棵巍峨的世界樹。
當看到世界樹的瞬間,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彷彿看到了某種極其熟悉卻又難以置信的事物!
一段破碎的、夾雜著劇烈情緒波動的意念,強行衝破了語言的障礙,直接迴盪在眾人的腦海:
【……樹……世界之樹……】【……搖籃?!……不……不可能……】【……逃出來了?……我終於……】【……議會……征召……守護者們……】【……baozha……光……痛……】【……冷……好冷……黑暗……】
破碎的畫麵伴隨著她的意念一閃而過:輝煌大殿中的爭論、冰冷的征召令、慘烈的baozha光芒、無儘的冰冷與黑暗……
劇烈的情緒衝擊讓她再次劇烈地喘息起來,眼中充滿了淚水,那淚水竟也是淡淡的銀色。
“她情緒波動太大!這樣下去很危險!”蘇螢焦急道,試圖用更柔和的精神力量安撫她。
林燼抬手製止了蘇螢。他緩緩走上前,靠近隔離屏障,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平台上的女子。他冇有試圖用力量去壓製或安撫,隻是用一種儘可能平和的、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語氣,用宇宙中較為通用的精神感應方式緩緩說道:
“你安全了。”
簡單的四個字,彷彿蘊含著奇異的力量,讓那銀膚女子的喘息稍稍平複了一些。她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林燼。
【……安全?……】她的意念充滿了懷疑和巨大的悲傷,【……哪裡還有安全……一切都毀了……都……】
“這裡,是‘搖籃’。”林燼繼續平靜地說道,“我們找到了你,將你從虛空中帶回。你已經沉睡了很久很久。”
【搖籃……】女子的眼中再次閃過巨大的震撼和難以置信,她掙紮著想要抬起頭,更仔細地看清周圍,【……真的……是搖籃……傳承之地……火種……】她猛地看向林燼,意念中充滿了急切和審視:【你們……是誰?……繼承者?……還是……清洗派的……陷阱?!】
最後那個詞——“清洗派”,讓她的意念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恐懼。
“我們不是清洗派。”林燼的回答斬釘截鐵,他左眼的星火微微亮起,一股精純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創造氣息瀰漫開來,同時,蘇螢也配合地讓秩序碎片散發出溫和而堅定的秩序白光。
這兩股力量,似乎與她認知中的某些資訊產生了共鳴。
女子眼中的警惕和恐懼稍稍減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要將林燼看透的審視。她的目光尤其在林燼那雙重瞳上停留了許久,似乎在分辨著什麼。
【……源初的氣息……秩序的碎片……還有……】她的意念掃過林燼的右眼時,明顯停頓了一下,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困惑,但並未表現出敵意,【……矛盾的集合……不可思議……】
長時間的審視和沉默後,她眼中的劇烈波動終於緩緩平息,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一種萬念俱灰般的滄桑。她似乎初步相信了林燼的話,或者說,她已無力再去懷疑和掙紮。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沙啞破碎的聲音,吐出了幾個清晰的、古老的音節,似乎是她原本的語言:
“艾……拉……(eira)”
她抬起顫抖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我……是……艾拉。”
艾拉!又一個艾拉!
眾人心中一震!這與資料庫記載中那位帶領守護者離去的最筧ㄏ拚咄狘br/>是巧合?還是……
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名為艾拉的女子再次虛弱地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但這一次,她的呼吸平穩了許多,眉宇間雖然依舊凝結著化不開的哀愁,卻不再充滿恐懼。
醫療監控顯示,她的生命體征趨於平穩,陷入了一種保護性的深度睡眠中。
控製室內一片寂靜。
眾人看著平台上那沉睡的、來自萬古前的遺民,心情複雜萬分。
他們成功喚醒了她,得到了一個名字——艾拉。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多、更沉重的疑問。
她是誰?來自哪裡?與那位最高許可權者艾拉是什麼關係?她為何會乘坐逃生艙漂流在如此遙遠的虛空?她經曆了什麼?“議會征召”發生了什麼?“清洗派”又對她做了什麼?
她那破碎的意念中透露出的資訊,似乎指向了執筆人文明最終時刻的慘烈景象。
而她最後看向林燼那複雜的眼神,又意味著什麼?
“全力保障她的恢複。在她再次甦醒前,儘可能從資料庫尋找所有名為‘艾拉’的個體記錄。”林燼吩咐道,目光深沉。
“另外,封鎖訊息。她的存在,暫時僅限於此房間內的人知曉。”
他有預感,這位最後的遺民,所帶來的絕不僅僅是塵封的曆史。
她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數。
而此刻,在“搖籃”之外,那無儘的深空中,是否還有另一雙眼睛,正等待著這位遺民的甦醒?
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