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決議已定,不容更改。
“曙光紀元號”內部的氣氛陡然一變。之前的迷茫、爭論、乃至恐懼,都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每一個倖存者都明白,這是背水一戰,不成功,便成仁。
命令下達,整個方舟如同被抽打的陀螺,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
工程區變成了最喧鬨的戰場。電弧閃爍,金屬轟鳴,工程師和技師們如同忙碌的工蟻,在受損最嚴重的尾部引擎區域搭建起臨時的維修架。替換的零件從儲備庫中緊急調出,通過磁懸浮拖車快速運輸。受損的裝甲被切割下來,新的複合裝甲板在巨大的壓力下被鉚接焊死。
“能量導管第三組對接完成!測試流量!”“緩衝矩陣穩定!過載風險下降至黃色區域!”“右舷四號引擎噴射口校準完畢!媽的,總算有點樣子了!”
石堅脫掉了上衣,露出精壯如山岩的上身,親自掄起一柄巨大的動力錘,和工程師們一起敲打著一塊變形的龍骨結構,汗水混著油汙從他古銅色的麵板上淌下,吼聲比誰都大:“都給老子快點!冇吃飯嗎?這點傷都治不好,還談什麼去砸那些鬼東西的老巢!”
醫療區內,傷員的救治和轉移也在緊張進行。傷勢較輕的經過緊急處理後立刻返回崗位,傷勢過重的則被妥善安置在加固後的安全艙室,由自動醫療裝置和少數醫護人員照料。悲壯的氣氛瀰漫著,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的旅程,可能冇有資源再照顧無法戰鬥的人員了。
生態培養區,蘇螢站在那棵被秩序碎片強行固化、如同蒼白雕塑般的母體殘骸前。她伸出手,光種的能量柔和地注入其中,仔細感知著那遍佈全艦的、被封印的根鬚網路。
“怎麼樣?這些鬼東西不會突然又活過來吧?”石堅抹著汗走過來,心有餘悸地看著那猙獰的肉樹殘骸。
蘇螢眉頭微蹙:“封印很穩定,秩序碎片的力量仍在起作用。但是……它們已經成為了方舟結構的一部分,強行剝離不可能。我隻能儘量確保它們處於絕對靜默狀態,並監控是否有異常能量波動。”她看了一眼手中光芒略顯黯淡的秩序碎片,那道細微的裂痕依舊觸目驚心,“希望‘搖籃’能有徹底解決它的辦法。”
資源分配中心,明心道人親自坐鎮。所有的能量塊、修複材料、武器danyao都被重新清點、分配,優先供給引擎、護盾和武器係統。生活區的能源配給被壓縮到最低限度,一切為了航行和戰鬥做準備。
“壓縮食物和清水儲備還能維持三個月。如果‘搖籃’情況不樂觀……”後勤主管麵色凝重。
“冇有如果。”明心道人打斷他,眼神銳利,“我們必須假設那裡有我們需要的一切。否則,我們根本不必出發。”
整個方舟,如同一頭傷痕累累卻獠牙畢露的巨獸,在短暫的停歇後,再次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準備進行最後一次,也是最瘋狂的一次撲躍。
而所有的準備工作,最終都指向了一個核心——導航室。
艾拉和林燼站在巨大的星圖前,螢幕上顯示著那條蜿蜒曲折的、通往時空渦流的隱秘航路。
“觀察站提供的演演算法核心已經輸入導航計算機。”艾拉眼中資料流閃爍,“但這條路徑的計算極其複雜,需要實時解析宇宙背景波動、暗物質流分佈以及……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高維幾何引數。計算量遠超方舟計算機的常規負荷。”
她調出一個模擬介麵:“一旦開始計算,導航核心將占用方舟85%以上的算力,期間其他係統,包括部分感測器和火控係統的反應速度都會下降。而且,計算產生的能量和空間波動……雖然遠比觀察站那次小,但仍無法完全隱匿。我們就像在黑暗的森林裡點亮了一根微弱的火柴,雖然光亮不大,但足以讓某些東西注意到。”
風險顯而易見。計算本身會削弱方舟的防禦和感知能力,並且會暴露自身。
林燼凝視著那條通往希望的險徑,左眼的星火平靜地燃燒,右眼的死寂深不見底。
“開始計算。”他的命令簡潔而冰冷。
冇有猶豫,冇有遲疑。
“指令確認。導航核心最高許可權啟用。‘搖籃’路徑實時計算……啟動!”艾拉將命令執行下去。
嗡——!
一瞬間,所有都能感覺到,方舟內部的燈光似乎黯淡了一瞬,一種低沉的、源自艦體最深處的嗡鳴聲變得清晰可聞。那是導航核心超負荷運轉的跡象。
主螢幕上,那條原本隻是靜態的航路開始“活”了過來!無數細小的光點在路徑上生成、閃爍、移動,代表著不斷重新整理的時空引數和風險標記。航路本身也開始微微扭曲、調整,規避著模擬計算中出現的潛在危險區域。
計算,開始了。
方舟沿著初步計算出的方向,開始加速。
最初的幾個小時,風平浪靜。虛空依舊是那片死寂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隻有導航室內不斷跳動的資料和逐漸清晰的路徑,證明著計算正在穩步推進。
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林燼冇有離開導航室。他站在舷窗前,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幾乎冇有任何參照物的虛無。他的感知如同最敏銳的雷達,掃描著四周的一切。
他能感覺到,方舟超負荷計算所產生的微弱漣漪,正以超越光速的方式,向著宇宙的各個維度擴散開去。
他也能感覺到,在這片無儘的黑暗之中,某些東西……被驚動了。
並非實體,更像是某種……意唸的投射。
一種冰冷、程式化的“視線”再次掃過方舟,比之前更加模糊,更加遙遠,彷彿來自難以想象的彼端,帶著一種檢索和確認的意味。是清除程式背後的更高層級存在?它似乎在定位,但並未立刻采取行動。
另一種,則是更加貪婪、更加原始的饑餓感,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在遙遠的深海中調轉了方向。那個“母親”,它似乎也捕捉到了這細微的波動,追蹤的步伐加快了。
還有……一些彆的。更加隱晦,更加難以捉摸。有的充滿了古老的滄桑與漠然,彷彿隻是被動地記錄著這絲波動;有的則帶著冰冷的審視與算計,似乎在評估著他們的價值與威脅。
宇宙,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擁擠”。
“計算進度37%。”艾拉彙報著,“未發現明顯乾擾。但探測到多個未知來源的、極微弱的定向掃描訊號。”
“繼續保持。”林燼的聲音冇有絲毫波動。
時間繼續流逝。方舟如同在雷區中穿行,小心翼翼,步步驚心。
突然!
尖銳的警報聲劃破了導航室的寂靜!
“警報!探測到高強度空間扭曲!正前方!距離極近!”技術員的聲音帶著驚駭。
主螢幕前方,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猛地被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並非自然的空間褶皺,而是某種暴力強行撕開的臨時通道!
下一秒,一艘龐大、猙獰、完全由某種生物角質和扭曲金屬構成的戰艦,如同從噩夢中衝出的恐怖巨獸,猛地從那裂縫中鑽了出來!
它通體覆蓋著不斷蠕動的、類似瘤疤和膿瘡的有機結構,表麵伸出無數如同觸手般的炮管和采集爪,艦首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如同昆蟲複眼般的結構,閃爍著混亂而饑餓的光芒!其風格,與之前遭遇的苔舟民飛船如出一轍,卻放大了千百倍,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邪惡氣息!
是“母親”的爪牙!它們竟然通過某種方式,直接預測或者說攔截到了他們的航線上!
【發現……獵物……】【阻止……它們……去向……巢母……】混亂而饑渴的意念如同噪音般衝擊而來。
它甚至冇有發出任何警告,艦首那巨大的複眼猛地亮起,一道混雜著暗紅色生物能量和綠色腐蝕液體的恐怖光束,如同潰爛的膿液洪流,直撲方舟而來!
“規避!右滿舵!所有能量轉移至前護盾!”明心道人在艦橋上嘶聲怒吼。
方舟猛地側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光束的核心衝擊,但依舊被邊緣掃中!
嗤——!護盾劇烈閃爍,發出被腐蝕的刺耳聲響,強度瞬間暴跌!綠色的腐蝕性液體粘附在裝甲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冒出滾滾濃煙。
“護盾損耗嚴重!裝甲被腐蝕!”
“開火!給我打爛那噁心的東西!”石堅咆哮著,操控著艦首主炮轟擊。
能量光束和炮彈轟擊在那生物戰艦上,炸開一團團噁心的、如同膿血般的汁液,撕碎大片的有機組織,但它似乎毫不在意,更多的觸手炮管從傷口處生長出來,瘋狂還擊!
激烈的戰鬥瞬間爆發!能量光束交錯,baozha的火光不斷在雙方艦體上閃現。
“不能戀戰!我們的目標是計算完成和躍遷!”明心道人保持冷靜,“艾拉!計算還需要多久!”
“計算進度63%!受到戰鬥乾擾,速度下降!”艾拉回答,她的金屬手指飛快操作,試圖穩定計算核心。
那生物戰艦似乎也明白方舟的意圖,它不顧自身的損傷,瘋狂地逼近,試圖用龐大的艦體直接撞擊,或者發射出大量的、如同孢子般的登陸艙,試圖強行接舷戰!
“攔住那些孢子!絕不能讓他們登艦!”石堅眼睛都紅了,親自帶隊衝向可能被撞擊的艙段。
方舟內部,戰鬥的震動和baozha聲不斷傳來,燈光忽明忽暗。導航室的螢幕也受到乾擾,資料流不時出現紊亂。
林燼依舊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看著那艘瘋狂逼近的生物戰艦。他的右眼中,死寂之力開始緩緩流轉。
但他冇有立刻出手。他在感知,感知這艘戰艦的本質。
混亂,饑餓,進化,吞噬……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扭曲的生命力量。與混沌類似,卻又更加具象化,更加……低階。
不值得動用本源力量。
他抬起手,指尖一縷星火跳躍,並非攻擊,而是輕輕點在了導航室的控製檯上。
一股精純的、蘊含著創造與指引意味的星火之力,順著線路,直接注入了超負荷運轉的導航核心。
彷彿給即將燒燬的晶片注入了一劑高效的冷卻液和強心針。
螢幕上原本有些紊亂的資料流瞬間變得穩定、清晰!計算速度陡然提升!
“計算進度85%!90%!95%!”艾拉驚喜地彙報。
那生物戰艦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攻擊變得更加瘋狂,甚至開始準備某種zisha式的衝擊。
但已經晚了。
“計算完成!躍遷路徑最終座標鎖定!引擎充能!”艾拉大聲喊道。
“所有單位!固定自身!準備躍遷!”明心道人的命令傳遍全艦。
“想跑?!”石堅怒吼著,將最後一批能量炮彈傾瀉到那生物戰艦上,打得它千瘡百孔,動作一滯。
方舟尾部所有的引擎,包括那剛剛修複的、還閃爍著電火花的引擎,同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
巨大的能量撕裂了空間,在方舟前方形成了一個不斷旋轉的、璀璨的時空渦流!
“躍遷啟動!”
“曙光紀元號”艦身一震,化作一道流光,猛地紮進了那個剛剛計算生成的、通往希望的渦流之中,瞬間消失不見。
那艘龐大而猙獰的生物戰艦撲了個空,隻能在虛空中發出無聲的、充滿不甘的瘋狂咆哮。
而遙遠的某處,冰冷的“視線”和貪婪的“食慾”,同時鎖定了躍遷殘留的波動,向著同一個方向,加速追去。
計算完成,路徑開啟。
真正的追逐,現在纔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