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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石堅的吼聲在通訊頻道中迴盪,探索小隊沿著那條佈滿玻璃化殘骸的死亡通道全力狂奔。
身後,控製大廳的方向,並未傳來追擊的聲響,那種冰冷的、被無形之物“注視”的感覺也並未再次出現。但一種更深沉的、源於整個觀察站本身的“躁動”,卻如同背景噪音般開始瀰漫開來。
嗡鳴聲不再是來自某個特定裝置,而是從腳下、從四周、從頭頂的金屬結構中滲透出來,彷彿這沉寂了萬年的巨獸正在從長眠中徹底甦醒,帶著某種不容打擾的慍怒。
牆壁上那些複雜的幾何紋路間歇性地亮起幽藍色的光芒,如同衰弱的血管驟然被注入強心劑,明滅不定。遠處黑暗中,傳來巨大的金屬構件移動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像是某種沉睡的防禦機製正在被強行啟用。
“觀察站正在全麵啟動!”艾拉一邊奔跑,一邊快速分析著感測器資料,“能量讀數急劇攀升!但不是歡迎我們!它在執行某種……自檢和防禦重構程式!之前的靜默模式被徹底打破了!”
“因為那個清除程式?還是因為我們拿了資料?”一名隊員氣喘籲籲地問。
“都是!”艾拉語速極快,“我們的訪問和計算行為是誘因,清除程式的攻擊和陛下的反擊則是催化劑!它判斷自身已暴露且存在高度汙染風險,正在向更高層級的協議演變!”
“彆廢話了!趕緊撤!”石堅一馬當先,已經能看到引橋儘頭方舟敞開的艙門,以及門口接應隊員焦急的身影。
眾人衝上引橋,玩命般衝向方舟艙門。身後那扇巨大的閘門,正在緩緩地、不可逆轉地開始閉合!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如同巨獸的喘息,帶著要將一切重新封存於黑暗的決心。
“快關門!”最後一名隊員踉蹌著衝進艙門,石堅立刻咆哮下令。
方舟的艙門迅速閉合、鎖死。幾乎就在同時,轟隆一聲巨響從外麵傳來,那是觀察站閘門徹底關閉的聲音,彷彿一聲沉重的歎息,隔絕了兩個世界。
“引擎全開!脫離!立刻脫離!”艦橋上,明心道人冇有絲毫猶豫,立刻下達指令。
“曙光紀元號”尾部主引擎噴吐出熾烈的光焰,推動著傷痕累累的艦體迅速遠離那巨大的環狀結構。
就在方舟脫離不到數公裡時,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那巨大的環狀觀察站表麵,那些古老而斑駁的金屬外殼板塊突然開始大規模地移動、翻轉!露出下麵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般的幽深孔洞!
下一秒,無數道熾白色的、純粹由毀滅效能量構成的光束,如同狂暴的雷暴雨般從那些孔洞中噴射而出,無差彆地橫掃四周的一切空域!
光束過處,連虛無的空間都被灼燒出扭曲的痕跡,幾塊漂浮在附近的小型隕石碎片瞬間氣化,連塵埃都未曾留下!
這火力覆蓋的密度和強度,遠超之前應對清除程式時的表現!這根本不是什麼防禦,而是一場徹底的、瘋狂的自我淨化式的毀滅風暴!
方舟的護盾剛剛冷卻,尚未完全恢複,隻能依靠艦體機動和殘存的能量進行規避。艦身劇烈震顫著,不斷做出驚險的規避動作,險之又險地從無數致命的光束縫隙中穿梭而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主螢幕上那如同宇宙奇觀般壯麗而恐怖的毀滅景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足足持續了五分鐘,那狂暴的能量噴射才逐漸停歇。
環狀觀察站表麵翻開的裝甲板緩緩複位,再次變得沉默而斑駁,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是其周圍的空間依舊殘留著高溫導致的視覺扭曲,證明著剛纔那場瘋狂的爆發。
它再次陷入了沉寂,但這一次,是一種更加決絕、更加排外的死寂。彷彿徹底斬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絡,將自己放逐到了永恒的孤獨之中。
“它……把自己徹底封鎖了?”蘇螢看著那重歸黑暗的巨環,喃喃道。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感湧上心頭。這個曾經的文明哨點,最終以這樣一種激烈的方式,完成了它最後的“靜默”指令。
“恐怕是的。”明心道人長歎一聲,語氣複雜,“它判斷外界威脅過高,且自身可能存在汙染風險,選擇了最高階彆的自閉協議。我們……或許是它最後觀察到的‘變數’了。”
方舟內部暫時陷入了沉默,隻有引擎平穩執行的嗡鳴。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那遠古造物的感慨交織在每個人心中。
“資料庫資料解析情況如何?”林燼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已經回到了艦橋,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然恢複了平時的深邃與冷靜,彷彿剛纔那驅離清除程式的驚人之舉並未對他造成太大負擔——至少表麵如此。
艾拉立刻彙報:“已接收資料正在解密和轉譯。資料量極為龐大,但結構完整度較高。主要包括以下幾大類:觀察站自身日誌、對‘監管者’盤古的觀測記錄、對多個‘實驗場’的長期監測資料,以及部分‘執筆人’文明的科技與曆史碎片。”
“重點檢視其他‘實驗場’的觀察日誌。”林燼命令道。瞭解其他世界的命運,或許能更好地看清他們自身的處境。
“是。”
主螢幕上開始列出一個個編號不同的條目,旁邊標註著狀態:
【實驗場-alpha-07】:狀態【沉寂】。最後日誌:生態圈崩潰,智慧文明內耗殆儘,殘存個體退化為原始生物。監管者痕跡:無。歸墟汙染度:高。【實驗場-beta-12】:狀態【歸零】。最後日誌:遭遇未知宇宙災害(疑似奇點塌陷),整體結構毀滅。監管者痕跡:低(已隨世界毀滅)。歸墟汙染度:無法測量。【實驗場-gamma-22】:狀態【混沌溫床】。最後日誌:監管者‘厄煞’完全失控,與世界本源扭曲融合,化為活性巢穴,持續吞噬周邊物質能量。威脅度:極高。歸墟汙染度:極高(持續增長)。【實驗場-delta-44】:狀態【死寂】。最後日誌:智慧文明成功研發維度躍遷技術,集體逃離本宇宙,去向未知。遺留世界空殼。監管者痕跡:已清除(由該文明自主完成)。歸墟汙染度:低。【實驗場-epsilon-99】:狀態【迴圈牢籠】。最後日誌:智慧文明陷入某種時間悖論,文明程序不斷重置,無法突破。監管者痕跡:未知(疑似隱匿觀察)。歸墟汙染度:中度(週期性波動)。
一條條日誌看下來,眾人的心情越發沉重。
大部分實驗場的結局都是悲劇性的。沉寂、歸零、混沌溫床……這些詞彙背後是無數文明的掙紮與毀滅。能夠像delta-44那樣成功逃離的,鳳毛麟角。而像epsilon-99那樣陷入詭異迴圈的,更是讓人不寒而栗。
“這就是……‘執筆人’們留下的爛攤子……”石堅咬著牙,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明心道人麵色凝重:“看來監管者的失控和混沌的擴散並非個例。隻是我們遭遇的‘盤古’,可能是其中最強大、造成破壞最大的一個。”
蘇螢輕輕靠向林燼,低聲道:“它們……都失敗了。”她的光蕈網路能模糊感受到那些日誌文字背後蘊含的絕望與哀傷。
林燼沉默地看著螢幕上一行行冰冷的記錄,右眼深處一片漠然。這些世界的興衰,彷彿印證著他內心深處某個冰冷的認知——一切終將走向混亂與消亡。左眼的星火微微跳動,似乎想要反駁,卻顯得有些無力。
就在這時,艾拉的操作停頓了一下。
“這裡有一份加密等級極高的日誌,代號……【搖籃】。其狀態標註與其它都不同。”
螢幕中央彈出一個獨立的視窗,背景是深邃的星空,中央是一個被柔和光暈包裹的、生機盎然的星球的模糊輪廓,旁邊標註著:
【實驗場-omega-01(代號:搖籃)】【狀態】:隔離儲存(最高階彆)、靜默、生命訊號穩定(微弱)、秩序框架完整度85%。【最後更新】:約3000標準年前(基於觀察站相對時間)。【特殊備註】:火種協議啟用預備狀態。關聯許可權:執筆人議會最高指令、遺產繼承者協議。【威脅評估】:外部威脅(極高)、內部威脅(低)。【日誌摘要】:……搖籃計劃最終避險所……保留最初藍圖……等待合格繼承者……警惕清洗派窺探……
“搖籃……它還存在!而且狀態相對完好!”蘇螢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火種協議……繼承者……”明心道人喃喃道,目光看向了林燼。光海意識給予的座標,資料庫的許可權認證,似乎都將線索指向了這裡。
“但是外部威脅極高……而且需要警惕清洗派……”艾拉補充道,指出了樂觀背後的風險,“那份日誌裡提到的‘清洗派’,很可能就是執筆人議會中的極端份子,他們主張格式化一切。他們可能也在尋找‘搖籃’,或者會阻止任何試圖繼承‘搖籃’的人。”
希望與危險並存。這似乎是他們命運一貫的基調。
“能獲取更詳細的資訊嗎?關於它的位置、防禦、現狀?”林燼問道。
艾拉嘗試點選了幾下,螢幕上卻彈出一個提示:
【許可權不足(需level7及以上許可權或特定繼承者金鑰)。部分關聯資訊已損壞丟失。】【警告:多次嘗試訪問可能觸發搖籃自身防禦機製或引來清洗派關注。】
又一道許可權壁壘。
然而,就在艾拉準備關閉視窗時,林燼左眼的星火忽然不受控製地跳躍了一下!
彷彿受到某種無形的牽引,他下意識地向前一步,伸出手指,點向了螢幕上那個被光暈包裹的星球輪廓。
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螢幕的瞬間,他右眼的死寂之力與左眼的星火再次同時微微亮起,一股難以形容的、包容了生與滅的奇異波動,透過螢幕,似乎嘗試與那遙遠的、代號“搖籃”的世界建立某種聯絡。
嗡……
螢幕上的影象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下一秒,一段極其模糊、殘缺不全、彷彿隔著無儘時空傳來的畫麵,強行擠占了螢幕!
那是一片焦灼的大地,天空是詭異的暗紅色,巨大的、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有機質結構纏繞著破損的星艦殘骸,形成令人作嘔的巢穴。低沉的、充滿饑渴的咆哮聲從巢穴深處傳來。
畫麵猛地拉近,穿透巢穴厚重的肉壁,看到了內部景象:無數形態各異的生物被粘稠的液體包裹著,鑲嵌在肉壁之上,它們的身體正在被緩慢地分解、吸收……其中幾個的身影,赫然與之前在苔蘚飛船上見過的苔舟民極其相似!
緊接著,畫麵切換,聚焦在那巢穴最深處,一個由無數痛苦麵孔和扭曲觸手構成的巨大聚合體上!它似乎感受到了窺視,猛地“抬頭”,那由無數瘋狂意識彙聚而成的、貪婪無比的“目光”,瞬間穿透了時空的距離!
【……饑餓……新的……巢穴……找到……你……們……了……】
冰冷的、充滿食慾的意念,如同實質的衝擊,狠狠撞入艦橋每個人的腦海!
畫麵戛然而止,螢幕恢複原狀。
艦橋上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每個人都臉色發白,剛剛那一瞬間的恐怖窺視和冰冷的食慾,讓他們如墜冰窟。
“那……那是什麼?!”石堅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沙啞,“是……是那個‘母親’?!它在搖籃?!”
“不……”林燼緩緩收回手指,右眼的死寂冰冷如霜,左眼的星火卻燃燒得異常猛烈,彷彿被那充滿侵略和貪婪的意誌所激怒。
他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它不在搖籃。”
“它正在……前往搖籃的路上。”
“它把那裡……當成了它的下一個……餐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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