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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神光耕”帶來的積極變化,如同久旱甘霖,暫時滋潤了曙光營乾涸絕望的心田。光蕈的長勢穩定下來,甚至略有回升;林燼周身微光的消耗速度被有效遏製,那令人心悸的持續萎縮趨勢終於停止;更重要的是,倖存者們通過自身的努力看到了改變現狀的可能,一種新的、基於共同付出的凝聚力正在緩慢滋生。
然而,這短暫的穩定並未能讓淩翼、明心道人和蘇螢感到絲毫輕鬆。內部的隱患並未根除,玄璣道人等人的怨氣隻是暫時被壓了下去,那魔帝追蹤者的惡念低語依舊在陰影中徘徊,伺機而動。而外部的虛空,更是從未停止它那冷漠而危險的運轉。
他們所在的這塊碎片,依舊沿著被那場絕望推進改變的未知軌道,向著深空深處漂流。每一天,眼前的星空背景都在緩慢變化,熟悉的星座逐漸扭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陌生、更加深邃的黑暗圖景。
這種漫無目的的漂流,本身就意味著巨大的不確定性。誰也不知道下一個瞬間會遭遇什麼:是另一塊致命的碎片漩渦?是更恐怖的虛空生物?還是一片徹底虛無、冇有任何資源的死寂之地?
“我們必須知道我們要去哪裡,或者說,我們能去哪裡。”淩翼在一次核心成員的聚會上,提出了這個無法迴避的問題。他攤開一張簡陋的、根據日常觀測勉強繪製的星圖,上麵隻有寥寥幾個標記和大量空白,“不能永遠這樣隨波逐流。”
眾人的目光投向那捲從寂滅閣遺蹟帶回來的獸皮拓印——《寂心訣》固然珍貴,但那座被時間遺忘的殿堂裡,或許還藏著其他資訊。
石堅,那位替代清瞳道士參與探索的弟子,對古籍符文頗有研究,這些天除了修煉,大部分時間都用於破譯拓印上除《寂心訣》正文外的一些邊緣銘文和壁畫殘片。
此刻,他深吸一口氣,指著拓印邊緣幾處極其複雜、彷彿星軌執行般的符文組合,以及一幅描繪著無數碎片流向某個巨大模糊輪廓的壁畫,說出了他連日來的研究成果,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
“諸位…根據這些殘存資訊的交叉解讀…寂滅閣,這個古老的宗門,他們似乎…並非簡單地隱居避世。他們一直在觀測…觀測這些碎片,以及碎片流動的規律!”
他手指點向那星軌般的符文:“這些,不完全是修煉法門,更像是一種…記錄!記錄某種週期性的‘潮汐’!一種推動碎片在虛空中移動的、巨大的能量暗流!”
接著,他又指向那幅流向模糊輪廓的壁畫:“而這個…他們稱之為‘歸墟之徑’或‘古航道’!他們認為,這些門扉碎片…這些散發著歸墟氣息的殘骸,並非隨機漂浮…它們更像是…某種古老航道的標記!或者…本身就是航道的一部分!”
“航道?”撼山將(傷勢稍有好轉,但仍虛弱)忍不住插嘴,牛眼圓瞪,“通往哪裡的航道?難道這鬼地方還有碼頭不成?”
石堅搖了搖頭,臉色凝重:“不知道。記載殘缺得太厲害了。似乎連寂滅閣自己也在追尋這個答案。隻知道,循著這些碎片標記的指引,最終可能會抵達某個…‘源點’?或者‘終末’?壁畫上的這個輪廓太模糊了,無法解讀。”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但有一點資訊相對明確:這些‘航道’並非安全坦途。記載中多次提到‘低語終響’、‘萬念俱寂’、‘非生非死之門’等詞語,充滿了警告的意味。踏上這條‘歸墟之徑’,很可能是一條不歸路。”
航道標記!源點或終末!不歸路!
這些資訊碎片,如同拚圖一般,與之前獲得的所有線索——徐清風資料碎片中的“虛空古語”、“深潛遺寶”、“代價”,晶碑上關於“門扉蘊含知識與危險”的警示,以及林燼右眼與碎片的共鳴——逐漸串聯起來,指向一個驚人而恐怖的可能性!
這些散佈在虛空中的門扉碎片,很可能是一個古老而危險的導航係統,指引向某個極其遙遠、可能蘊藏著終極秘密或終極危險的地方!
那麼,現在擺在他們麵前的問題是:要不要嘗試循著這些碎片的指引航行?
爭論瞬間爆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當然要去!”一名妖族戰士激動地喊道,“既然有路,總比在這裡等死強!萬一那‘源點’是個新世界呢?萬一有離開這鬼地方的辦法呢?”
“愚蠢!”玄璣道人立刻厲聲反駁,他似乎找到了新的攻擊點,“寂滅閣!聽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麼善地!他們的記載能信?‘歸墟之徑’!聽聽!擺明瞭是通往地獄的路!我們現在雖然艱難,但至少還活著!跟著這些詭異的碎片走,恐怕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可是留在這裡就能活嗎?”支援探索的一方爭辯道,“地脈之氣微弱,光蕈產量有限,微光不知還能撐多久!魔影子還在暗處盯著!我們耗得起嗎?”
“那也不能自尋死路!”保守派堅持,“誰知道這航道是真是假?就算真有,需要多久?一年?十年?我們這點補給能撐到那時候嗎?途中遇到危險怎麼辦?”
“但這也是一個希望啊!萬一呢?”“冇有萬一!用所有人的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萬一’?”
爭論的焦點,很快從“是否冒險”轉移到了“歸途何在”。
一方認為,他們的“歸途”應該是想儘一切辦法,找到迴歸原本世界(如果還存在的話)或者找到一個適合生存的新世界的方法。而追隨門扉碎片的指引,更像是一種瘋狂的dubo,與“歸途”背道而馳,更像是奔向某種未知的“終末”。
另一方則認為,在這片法則破碎的歸墟深處,傳統的“迴歸”早已不可能。所謂的“歸途”早已斷絕。他們的唯一生路,就是向前,去探索一切未知,在這絕境中闖出一條新路!這些碎片標記,就是目前唯一的、可能的線索。
“或許…寂滅閣所謂的‘源點’或‘終末’,並非指地點…”蘇螢忽然輕聲開口,打斷了爭論。她一直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地麵,彷彿在感知著那地下的根係網路。
眾人看向她。
“我這些天通過光蕈網路感應大地…”蘇螢斟酌著語句,“我感覺到的,不僅僅是我們這塊碎片。當‘寧神光耕’進行到很深時,我好像…能極其模糊地感應到遠方一些…其他的‘脈動’…非常微弱,非常遙遠,而且…感覺和門扉碎片散發的氣息很像…”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困惑和驚奇:“它們似乎…真的存在著某種聯絡…就像一張網上的節點。如果這些碎片是航道標記,那它們標記的,或許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個…網路?一個遍佈這片虛空的道路係統?”
這個猜測更加驚人,也更加複雜。
如果碎片是一個網路節點,那麼通往的方向就絕非單一!選擇不同的碎片,或許會走向截然不同的終點!
那麼,他們該如何選擇?又有誰能做出選擇?
爭論陷入了僵局。資訊太少,風險太大,未來太過迷茫。
是堅守這塊相對“熟悉”的碎片,在資源耗儘和內部外部威脅中慢慢走向終結?
還是冒險啟航,追隨那充滿未知與危險的古老標記,去賭一個渺茫的、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獄的未來?
“歸途”究竟在何方?
是回頭?還是向前?
是迴歸熟悉的毀滅?還是奔赴未知的終末?
冇有人能給出答案。
這個沉重的抉擇,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了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而此刻,誰也冇有注意到,蜷縮在角落、依舊因神魂創傷而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黑牙,在聽到“歸墟之徑”、“航道”這些詞時,渾濁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詭異而狂熱的、與他本人截然不同的光芒。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重複著幾個破碎的音節,那是他在寂滅閣被殘響汙染時,烙印在靈魂深處的…低語。
“…門…為…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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