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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的黑暗,是這片死亡碎片唯一的主旋律,厚重、粘稠、令人窒息。時間失去了刻度,唯有刺骨的冰冷和無時無刻不在侵蝕生機的虛無感,證明著“存在”本身的艱難。
在這片望不到儘頭的死寂中央,一點微光頑強地亮著。
光源來自一具平躺在地上的身軀——林燼。他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覆蓋全身的晶化與熔燬痕跡讓他看起來像一尊破損的詭異雕塑。然而,他的雙眼卻兀自散發著光芒:右眼是一扇緩緩旋轉的微型門扉,滲出冰冷純粹的灰暗微光;左眼雖緊閉,眼瞼下卻有點點白金色星火掙紮閃爍。兩股光芒交織混合,形成一片半徑不足三丈的、朦朧而冰冷的微光領域。
這光,是希望,亦是枷鎖。
微光之外,是吞噬一切的永恒之夜。微光之內,是殘存生靈們最後的避難所。
倖存者們自發地聚集在這片微弱的光明周圍。他們大多帶傷,衣衫襤褸,眼神中混雜著深切的悲痛、麻木的疲憊,以及一絲不肯熄滅的求生渴望。他們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破碎的船板、坍塌的巨石、甚至凍結的泥土,壘砌起簡陋的矮牆,勉強圍合成一個象征性的庇護所,試圖在這無光之宙中,圈出一小塊名曰“家園”的地方。
一個身形格外高大魁梧、斷了一角的牛妖,正拖著一條不利索的腿,將一塊巨大的岩石夯入地麵,加固圍牆。他是裂天猿王麾下的舊部,撼山將。原本澎湃的妖力早已枯竭,此刻全憑一股蠻力和不肯倒下的意誌在支撐。每一下動作都牽動內傷,讓他額角滲出冷汗,但他哼都不哼一聲。
“動作都快些!這鬼地方冷得能凍碎魂火,牆壘厚實點,能多擋一絲死氣!”他的聲音沙啞粗糲,如同岩石摩擦,在這寂靜中傳開,帶來一絲笨拙卻實在的活力。
幾個麵黃肌瘦的人族修士默不作聲地幫忙搬運著小塊的碎石,他們的法力早已耗儘,如今與凡人無異,隻是眼神深處還殘留著一絲過往的驕傲與此刻的惶惑。
一個穿著殘破祭司袍、麵容憔悴的狐妖老嫗,正小心翼翼地用石片收集著地麵上凝結的薄霜,放入一個破口的瓦罐。這是唯一的水源。
角落裡,幾個小妖蜷縮在一起,依靠彼此的體溫取暖,睜著大眼睛,恐懼又依賴地望著那微光的中心——林燼。
“撼山將…我們的食物…”一個年輕兔妖怯生生地開口,聲音虛弱。
撼山將動作一頓,臉色更加陰沉。食物…這是比寒冷更迫在眉睫的威脅。逃難時攜帶的少許靈穀早已吃光,這片土地死寂一片,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修為稍高的尚且能多熬幾日,那些傷重的、弱小的,已經快要支撐不住。
他目光掃過周圍,看著那一張張絕望而麻木的臉,咬了咬牙,正欲開口說什麼。
“等等!”一個清脆卻帶著疲憊的聲音響起。
眾人望去,隻見狐妖祭司的女兒,蘇螢,正蹲在微光區域的邊緣,仔細檢視著什麼。她原本鮮亮的皮毛也失去了光澤,臉上沾著塵土,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開地麵上的塵霾,露出下麵一片極其微弱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墨綠色斑點。
那是一種極其低等的菌類,緊貼著地麵生長,細小得幾乎看不見。
“這是…黑死菌?這東西沾之即腐…”一個人族修士皺眉,下意識後退半步。
“不…不一樣…”蘇螢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地顫抖,“你們看!它…它在光裡!”
眾人凝神細看,果然發現那極其微弱的墨綠色,正覆蓋著一層幾乎難以察覺的、來自林燼雙瞳的微光。更奇特的是,這菌類似乎並非被微光殺死,反而像是在…吸收那微光?
蘇螢屏住呼吸,用石片小心翼翼地刮下一點點那墨綠色的菌絲,放在掌心。菌絲在她掌心微微蠕動,那抹微光似乎更明顯了一點。
“它…它能活…它能在這種光下活…”蘇螢抬起頭,眼中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也許…也許它能吃?”
這話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間引起了騷動。
“吃?吃這來曆不明的東西?”“萬一有毒怎麼辦?”“我們已經經不起任何損失了!”
撼山將大步走過來,粗聲粗氣地問:“狐丫頭,你確定?”
蘇螢咬著下唇,看著掌心那微弱的光芒,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瀕臨絕望的眼神,尤其是那幾個蜷縮著的小妖。
“我不確定…”她老實說,但隨即眼神變得堅定,“但這是我們目前看到的唯一可能!總比…總比活活餓死強!”
她深吸一口氣,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竟將那一點點帶著微光的菌絲放入了口中!
“蘇螢!”“丫頭!”
眾人驚呼。撼山將甚至想伸手阻止,但已來不及。
蘇螢緊閉著眼,細細咀嚼著。那菌絲幾乎冇什麼味道,口感也談不上好,但嚥下去後,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能量,竟然緩緩在她體內化開,驅散了一絲寒意和饑餓感!
她猛地睜開眼,臉上煥發出激動的神采:“可以!它能吃!雖然很少,但真的能提供能量!”
希望,如同第一顆火種,瞬間點燃了所有倖存者的眼睛!
撼山將猛地一拍大腿(結果震得自己傷口生疼,齜牙咧嘴):“好!狐丫頭,立大功了!這東西叫啥?”
蘇看著那在微光下頑強生長的菌類,輕聲道:“就叫它…‘光蕈’吧。”
接下來的時間,所有人彷彿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他們在蘇螢的指導下,開始小心翼翼地收集那些微弱的光蕈。數量極其稀少,每個人分到的可能隻有幾絲,但這一點點能量,對於瀕臨極限的人們來說,無疑是救命稻草。
撼山將看著這一幕,沉聲對周圍幾個看起來還有些力氣的人(包括那幾個人族修士)說道:“都看到了?想活,就不能乾等著!老子腦子笨,但力氣還有幾分。現在起,這裡暫時由老子管著,誰有意見?”
他目光掃過,帶著妖將的餘威。那幾個修士互看一眼,默默低下頭。此刻,生存壓倒了一切。
“好!”撼山將點頭,“第一,輪流值守,警惕黑暗裡的東西!第二,儘可能多地收集光蕈,優先供給傷重的和小的!第三,節省體力,非必要不離開微光範圍!”
簡陋的規則被確立,一個以林燼微光為核心、以光蕈為希望的臨時聚落,在這絕對的死亡之中,艱難地邁出了第一步。
撼山將走到微光邊緣,望著外麵無儘的黑暗,牛眼中閃爍著沉重而堅定的光芒。
“就叫‘曙光營’吧。”他低聲道,不知是在對誰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宣誓,“隻要這光還不滅,咱們…就得活下去!”
他回頭看了看那昏迷的少年,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小心翼翼采集光蕈、彼此扶持的倖存者。
就在這時,負責警戒的鷹妖後代淩翼突然發出警示:“有東西靠近!從上麵來!”
所有人瞬間緊張起來,拿起簡陋的武器,緊張地望向黑暗的穹頂。
隻見一點細微的、閃爍著灰暗光澤的“星辰”,正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向著他們所在的碎片漂近。
那東西散發出的氣息,與林燼右眼的光芒,有著令人不安的相似。
第一縷曙光已然燃起,但深空的威脅,也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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