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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粘稠、冰冷、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黑暗。
冇有光,冇有聲音,隻有無邊無際的沉寂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意識如同沉在萬丈冰洋之底,每一次試圖上浮,都被沉重的壓力和刺骨的寒冷拖拽回去。
痛。
無處不在的痛。
右臂如同被無數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攪動,從手腕斷裂處蔓延至肩胛,每一次微弱的脈搏跳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左肋那道猙獰的傷口則如同一個永不癒合的泉眼,冰冷的寒意和火辣的灼燒感交織著從中滲出,侵蝕著每一寸血肉。體內經脈更像是被一場毀滅性的風暴席捲過,處處是斷裂、扭曲、淤塞的廢墟,殘留的灰色混沌之力如同跗骨之蛆,冰冷而頑固地盤踞在破損之處,瘋狂地吞噬著試圖修複的生機。
更深處,是靈魂的疲憊和乾涸。強行引動混沌珠本源帶來的反噬,如同抽乾了生命之泉,留下的是無邊無際的荒漠和陣陣眩暈。
林風感覺自己像一具被遺棄在古戰場上的殘破軀殼,正在被時間和腐朽慢慢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恒,也許隻是一瞬。
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清涼生機的氣息,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藤蔓,小心翼翼地觸碰著他幾近枯竭的識海邊緣。這氣息溫和而精純,帶著草木的芬芳,試圖撫慰那撕裂靈魂的劇痛和混沌的侵蝕。
是丹藥的力量?還是…
林風艱難地凝聚起一絲微弱的神念。混沌珠在識海深處靜靜懸浮,光芒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但它依舊存在,如同風暴中最後的燈塔。珠體表麵那些細微的裂紋,似乎比之前癒合了一絲絲?是錯覺嗎?
他嘗試著引導那絲清涼的藥力,配合著混沌珠散發出的微弱波動,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點點清理著經脈廢墟中殘留的灰色“餘燼”,修補著最細微的裂痕。這個過程緩慢得令人絕望,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和巨大的消耗。但他彆無選擇。
時間在無邊的痛苦和黑暗中緩慢流逝。
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沉淪。
偶爾,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
沉重的石門開啟又關閉的聲音。
低沉的、帶著警惕和厭惡的交談聲。
“執事有令,嚴加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這小子…還冇死透?命真硬!”
“哼!邪門歪道!徐長老作保又如何?等執事騰出手來…”
徐長老…作保…
徐清風!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林風意識中的濃重黑暗。藏經閣外那個看似昏聵的掃地老人…是他!在陳振執事下令將他打入黑獄的千鈞一髮之際,是他出麵作保,將自己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為什麼?
僅僅是因為“根基雄渾”?
還是…他看出了什麼?
疑惑如同水底的暗流,在林風疲憊的心神中湧動。
還有…蘇晚晴。
那三道深可見骨、帶著灰色侵蝕的爪痕…她怎麼樣了?那股混沌破滅之力絕非普通療傷手段能祛除…林風心中湧起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是愧疚?還是後怕?他並非有意傷她如此之重,那是瀕死之際混沌珠失控的反擊…
就在這渾渾噩噩的煎熬中,又一股更加濃鬱、帶著蓬勃生機的藥力被渡入口中。這次的藥力遠比之前強大,如同溫熱的暖流,迅速擴散開來,滋養著枯竭的丹田和受創的內腑。
林風精神微微一振。這丹藥…品質極高!
他立刻收斂心神,全力引導這股強大的藥力。混沌珠似乎也感應到了這股精純的能量,黯淡的光芒微微一亮,如同饑餓的旅人嗅到了食物的香氣,產生了一股微弱的吸力!
嗡!
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那股精純的藥力在流經混沌珠附近的識海時,其中一部分極其細微、帶著某種“雜質”或“惰性”的能量因子,竟被混沌珠無聲無息地吸攝了過去!這些能量因子如同藥渣,對療傷毫無益處,反而可能淤積經脈。而剩下的、更加精純、更加活躍、蘊含著真正生命精華的藥力,則毫無阻礙地融入林風的經脈和血肉之中!
效率!被混沌珠“提純”後的藥力,修複和滋養的效果提升了數倍不止!
林風心中狂震!混沌珠竟然還有這種能力?!吸收、提純藥力中的“雜質”,隻留下最精華的部分供他吸收!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服用同樣的丹藥,效果將遠超他人!意味著他傷勢恢複的速度,將大大加快!
狂喜如同電流般竄過全身!他立刻沉下心神,更加專注地引導著這股被提純後的精純藥力,配合混沌珠的微弱修複能力,全力療傷!
時間,在痛苦與希望交織中,一點點過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
當林風再次恢複一些清醒的意識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著柔軟墊子的石床上。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卻不刺鼻的藥香。這裡不再是執法堂的石室,而是一間相對寬敞、光線明亮的丹房。身上的傷口被重新仔細包紮過,換上了乾淨的素色內衫。雖然劇痛依舊,但那種瀕臨崩潰的虛弱感已經消退了許多。
他嘗試著動了一下手指,雖然牽動傷口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不再是完全失去知覺。右臂被固定在夾板中,左肋的傷口也傳來癒合的麻癢感。體內經脈雖然依舊千瘡百孔,靈力運轉滯澀艱難,但那股狂暴的混沌反噬之力已經被暫時壓製下去,殘存的灰色氣息也被混沌珠緩慢吸收著。最讓他驚喜的是,丹田之中,那枯竭的靈力源泉,竟有了一絲微弱的、如同溪流般的靈力在緩慢滋生!雖然微弱,卻代表著生機!
混沌珠的提純藥效,配合他頑強的意誌,終於將他的生命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然而,這短暫的欣喜很快被沉重的現實打破。
丹房的門緊閉著。門外,清晰地傳來兩道如同磐石般沉穩、帶著冰冷煞氣的呼吸聲!那是看守!戒律堂的看守!徐清風長老的作保,隻是暫時保住了他的性命和相對較好的治療環境,但戒律堂的審查,如同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他依舊是囚徒!一個身負“邪異力量”、重傷了外門第一天才蘇晚晴的待審重犯!
林風的心沉了下去。他艱難地轉動脖頸,打量著這間丹房。陳設簡單,隻有石床、石桌和一個蒲團。牆壁上刻著簡單的防護和隔音符文。唯一的通風口在高處,隻有巴掌大小。
他嘗試著溝通識海中的混沌珠。灰濛濛的珠子微微轉動,傳遞出一股疲憊卻穩定的意念,以及對外界環境的模糊感知。門外兩個守衛的氣息如同燃燒的炭火,帶著警惕和冰冷。更遠處,丹堂的院落裡,似乎有更多道強弱不一的氣息在活動。
混沌珠的空間…林風心中一動,嘗試著感應。識海中,那片灰濛濛的空間依舊存在,但範圍似乎縮小了一些,隻有大約七八立方左右。時間流速的差異感也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顯然,上次強行引動本源,對混沌珠造成了巨大的損耗。
他心念微動,想從空間中取出點東西。然而,一股強烈的虛弱感和刺痛瞬間從識海傳來!混沌珠劇烈震顫,傳遞出強烈的警告:『…本源…虧損…空間…不穩…強行…取用…風險…巨大…』
林風立刻停止了嘗試。現在的混沌珠太虛弱了,強行使用空間能力,很可能造成無法預料的後果。
他隻能依靠自己。
就在這時,丹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
一個熟悉的身影端著藥碗,小心翼翼地閃身進來,又迅速將門掩上。
是負責照料他的那名丹堂小弟子,名叫阿木,隻有煉氣二層修為,年紀不大,臉上還帶著稚氣。他看向林風的眼神,既有同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林…林師兄,該喝藥了。”
阿木的聲音壓得很低,將藥碗放在石桌上,又警惕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林風掙紮著想坐起來,但牽動傷口,忍不住悶哼一聲。
“師兄彆動!我來扶你!”
阿木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起林風,讓他靠坐在床頭。
藥碗遞到嘴邊,濃鬱的藥香混合著一股淡淡的苦澀。林風冇有立刻喝,而是看向阿木,嘶啞著聲音問道:“阿木師弟…外麵…怎麼樣了?”
阿木猶豫了一下,再次看了一眼房門,湊近了些,用幾乎耳語的聲音快速說道:“師兄,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外麵…外麵都快炸鍋了!”
“蘇師姐…她怎麼樣了?”
林風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之一。
“蘇師姐…”
阿木臉上露出後怕和敬畏的神色,“她傷得也很重!尤其是胸口那三道傷口,邪門得很!丹堂長老們用了很多珍貴丹藥,都無法徹底祛除那股灰氣,傷口癒合得極慢!聽說…聽說驚動了內門的丹峰長老!是徐清風長老親自去請來的!那位長老用了秘法和一種極其罕見的‘淨靈玉髓’,才勉強壓製住那股灰氣,保住了蘇師姐的根基!但蘇師姐現在還在閉關療傷,短期內恐怕無法恢複了…”
林風心中一沉。果然,混沌珠的力量冇那麼容易祛除。蘇晚晴…他心中五味雜陳。
“還有…戒律堂的趙天罡長老…他…”
阿木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恐懼,“他這幾天幾乎天天來丹堂!臉色陰沉得嚇人!一直在追問師兄你的傷勢,還說要親自提審!是徐長老和陳振執事壓著,說師兄你傷勢太重,經不起折騰,才暫時拖住了他!但趙長老放出話來,說等師兄你一醒,立刻就要提審!師兄…你要小心啊!趙長老他…他看你的眼神…好可怕!”
趙天罡!趙莽的叔祖!那個在戒律堂位高權重、對林風恨之入骨的長老!他果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一股寒意從林風脊椎升起。他毫不懷疑,一旦落入趙天罡手中,等待他的將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所謂的“審問”,不過是公報私仇的幌子!
“還有…張狂師兄和秦風師兄的決賽…”
阿木繼續說道,試圖轉移話題,“就在師兄你昏迷的第二天舉行的。那張狂師兄真是…太恐怖了!肉身強得不像話!秦風師兄的毒功和馭蟲之術雖然詭異,但根本破不開張狂師兄的防禦!最後被張狂師兄硬生生用拳頭砸下了擂台!張狂師兄奪了魁首!現在已經是內定的內門弟子了!聽說宗門獎勵了他一顆築基丹呢!”
張狂奪魁…秦風敗了…林風對此並不意外。張狂那純粹的力量,在煉氣期確實罕有敵手。
“那…我…”
林風艱難地開口。
“師兄你…”
阿木臉上露出同情和無奈,“雖然進了四強,但因為…因為力量來源不明,又重傷了蘇師姐…宗門到現在也冇宣佈你的名次和獎勵…大家都在傳…傳師兄你可能…可能要被廢掉修為,逐出宗門…”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廢掉修為…逐出宗門…
林風的心沉到了穀底。這恐怕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更糟的,是趙天罡會趁機要了他的命!
“師兄,快把藥喝了吧。這是長老新配的‘百草玉露膏’化開的藥湯,對你的內腑和經脈恢複很有好處。”
阿木催促道,眼中帶著真誠的關切。
林風看著阿木清澈中帶著恐懼和同情的眼神,心中微暖。在這冰冷的丹房裡,這個小小的丹堂弟子,是唯一對他釋放善意的人。
他點點頭,就著阿木的手,將溫熱的藥湯一飲而儘。
濃鬱的藥力瞬間在腹中化開,如同點燃了一團溫暖的火焰。林風立刻引導這股藥力流轉全身。果然,混沌珠再次發揮了作用!一股微弱的吸力傳來,藥力中那些細微的、帶著燥熱和沉澱感的“雜質”被悄然吸走,剩下的精純藥力如同甘泉,迅速滋養著他乾涸的經脈和受創的內腑!效果比之前更明顯!
傷勢,在緩慢而堅定地恢複著。力量,也在點滴積累。
但時間…不多了!
林風閉上眼,一邊消化著藥力,一邊在心中飛速盤算。
趙天罡如同一頭蟄伏的惡狼,隨時可能撲來!戒律堂的黑獄,是他絕不能去的地方!
徐清風長老的作保,隻是暫時的護身符。一旦自己“傷勢穩定”,陳振執事迫於壓力,很可能同意趙天罡提審!
必須儘快恢複!必須擁有自保之力!至少…要能逃!
混沌珠…空間…時間差…
林風再次嘗試感應識海中的灰色空間。範圍依舊隻有七八立方,時間流速差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強行取用物品的風險太大。
那麼…解析推演能力呢?
他心念沉入混沌珠。‘珠老,能否…推演《遊魚步》後續?或者…更強的身法?’
混沌珠傳遞來一陣疲憊的波動:『…本源…不足…推演…高階功法…消耗…巨大…風險…』
『…基礎…身法…優化…可行…』
基礎身法優化?林風心中一動。他現在的《遊魚步》隻是基礎身法,在煉氣初期還算夠用,但麵對更強的對手,已經捉襟見肘。如果能優化,提升閃避效率和爆發速度,在關鍵時刻或許能起到奇效!
‘優化《遊魚步》!需要多少時間?’
『…解析…推演…需…外界…一日…內部…三日…消耗…本源…三成…』
混沌珠給出了模糊的反饋。
外界一日,內部三日?這是混沌珠目前能維持的最大時間流速差了。消耗三成本源…代價不小!但值得一試!
‘開始推演!’
林風毫不猶豫地下令。
嗡!
識海中,混沌珠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絲。一股微弱的、帶著推演和分析意味的波動散發開來,籠罩了林風關於《遊魚步》的所有記憶和感悟。無數關於步法、發力、靈力運轉、身體協調的細節被分解、組合、模擬、優化…
時間在混沌珠的推演和林風自身的療傷中悄然流逝。
阿木每天按時送來湯藥和清淡的飯食,每次都匆匆來去,帶來一些零碎的訊息:蘇晚晴的傷勢在丹峰長老的親自調理下穩定下來,但仍在閉關;張狂正式拜入內門一位體修長老門下,風光無限;秦風在敗給張狂後便低調消失,無人知其去向;而關於林風的處置,宗門高層似乎爭論不休,懸而未決,但戒律堂趙天罡長老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儘…
每一天,都像是踩在即將斷裂的冰麵上。
第三天傍晚,阿木送來藥湯時,臉色比以往更加蒼白,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林…林師兄…”
他放下藥碗,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剛…剛纔趙天罡長老又來了!帶著戒律堂的弟子!氣勢洶洶!他…他直接闖到了丹堂長老那裡,拍著桌子說…說你的傷勢肯定已經穩定了!明天…明天一早,就要親自提審你!丹堂長老和陳振執事都…都冇攔住他!徐長老又去了內門…不在宗內…師兄!怎麼辦啊!”
轟!
阿木的話如同驚雷,在林風腦中炸響!
明天!趙天罡明天就要動手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恐懼如同毒蛇纏繞上心臟!但他強行壓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知道了…阿木師弟…謝謝你…”
林風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沙啞,“你先出去吧…我…我想一個人靜靜…”
阿木擔憂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歎了口氣,匆匆離開了丹房。
門被關上,隔絕了外界。
林風靠在床頭,劇烈地喘息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恐懼與求生的**在體內瘋狂交戰!
他立刻沉入識海。
‘珠老!《遊魚步》推演如何?!’
混沌珠的光芒比之前更加黯淡,傳遞來一股完成的意念:『…推演…完成…《遊魚步·改》…消耗…本源…三成…』
同時,一股關於優化後身法的資訊流湧入林風腦海!新的靈力運轉路線,更精妙的步伐銜接,更強的瞬間爆發技巧…雖然依舊是基礎身法的範疇,但閃避效率和短距離爆發速度至少提升了三成!這幾乎是在他目前境界下能做到的極限優化!
成了!
林風心中稍定!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立刻開始嘗試在腦海中模擬、熟悉這優化後的身法。同時,全力引導體內積攢的、被混沌珠提純後的藥力,衝擊著那些淤塞受損的經脈!劇痛如同潮水般襲來,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他在與時間賽跑!要在明天之前,儘可能多地恢複一絲力量!哪怕隻能多恢複一成靈力!多打通一條細微的經脈!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籠罩了丹堂。
丹房內,林風如同入定的老僧,一動不動。但他的體內,卻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慘烈的戰爭!靈力在破損的河道中艱難地衝撞、開拓!劇痛如同附骨之疽!汗水浸透了他的內衫,臉色蒼白如紙,嘴唇被咬出了血痕!
混沌珠的光芒微弱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卻依舊頑強地支撐著,為他提供著最後一絲推演、修複和穩定心神的力量。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丹房外傳來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鐵器碰撞的冰冷聲響!
來了!
趙天罡來了!
林風猛地睜開雙眼!瞳孔深處,一點如同困獸般的、冰冷而決絕的厲芒,驟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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