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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問道山巔,萬籟俱寂。時間彷彿凝固,唯有山風捲過破碎的檯麵,帶起細微的嗚咽,更添幾分淒涼。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牽引,死死釘在問道台中央那個巨大的焦黑坑洞邊緣,釘在那道靜靜躺臥、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上。
血,暗紅近黑,浸透了破碎的青衫,在焦黑的土地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跡。裸露的麵板佈滿了深可見骨的裂痕,如同被巨力撕扯過的破布娃娃,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焦黑的骨骼。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起伏,都牽動著無數人的心絃,彷彿下一刻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會徹底熄滅。
但,他還活著。
更讓所有人靈魂戰栗的是,在他殘破不堪的丹田氣海位置,一團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灰濛濛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倔強地、規律地緩緩跳動著。光芒中心,一個僅有寸許大小、通體由混沌氣流構成、佈滿蛛網般裂痕的嬰兒虛影,正緊閉雙目,盤膝而坐。虛影周身,無數細微玄奧的混沌符文生滅流轉,艱難地汲取著天地間殘存的稀薄靈氣與法則碎片,試圖修補自身那遍佈裂痕的軀殼。
混沌元嬰雛形!劫後餘生!
“他…他活下來了?”一個顫抖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充滿了難以置信。
“混沌元嬰…竟然真的在滅世劫雷下凝聚了雛形…”
“那屏障…那自爆的混沌珠…是它替主人擋下了必死之劫?”
“至寶有靈…竟甘願徹底湮滅,換主人一線生機…”
低低的議論如同潮水般湧起,震驚、駭然、敬佩、貪婪、忌憚…無數複雜的情緒在萬界修士眼中交織。玄黃大陸方向,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與悲愴的呼喊!
“林師兄!”
“混沌劍君!”
“他還活著!”
蘇晚晴是第一個衝出去的。
在混沌屏障破碎、劫雷消散的瞬間,在那道身影無力墜落的刹那,她體內被強行壓製的傷勢再也無法抑製,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湧上,但她硬生生嚥了下去!冰藍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無視了破碎的檯麵,無視了殘留的毀滅氣息,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撲到了林風身邊!
“林風!”她顫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小心翼翼地俯下身,甚至不敢輕易觸碰他殘破的身體。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被水光徹底淹冇,淚珠如同斷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林風焦黑的臉頰上。她迅速從儲物戒中取出最高階的療傷聖丹,想要喂入林風口中,卻發現他牙關緊咬,氣息微弱得根本無法吞嚥。
“晚晴!冷靜!”淩霄劍主的身影幾乎同時趕到,他臉色凝重無比,劍指併攏,一道精純柔和的劍元小心翼翼地探入林風體內。一觸之下,這位劍道巨擘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經脈寸斷,五臟俱焚,骨骼碎裂大半…金丹…不,元嬰雛形雖在,但佈滿裂痕,本源受創極重!生機如同遊絲!”淩霄劍主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若非那元嬰雛形以混沌本源強行吊住最後一絲生機,早已…”
焚天老祖和符元子也緊隨而至,探查之後,臉色同樣陰沉如水。
“快!護住心脈!穩住元嬰!”焚天老祖低吼一聲,掌心噴湧出溫潤的赤紅色火焰,並非焚滅,而是蘊含著磅礴生機的“涅盤火”,小心翼翼地籠罩住林風的心口,試圖穩住那即將斷絕的心跳。
符元子手中瞬間多出數十道閃爍著柔和綠光的療傷靈符,如同穿花蝴蝶般精準地貼在林風周身要害大穴之上。符光流轉,精純的生命元氣源源不斷地注入,修補著那些恐怖的傷口,但效果微乎其微,那殘破的軀體彷彿一個漏水的破桶,注入的生命力在飛速流逝。
“冇用的…”星璿子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臉色蒼白,七竅的血跡尚未乾涸,氣息同樣萎靡。他手中的星光玉尺光芒黯淡,尺身甚至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他看著林風,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悲憫,有震撼,更有一絲洞悉天機後的沉重:“混沌滅世劫…豈是尋常丹藥符籙能救?他的傷勢,源於混沌法則層麵的崩壞,尋常手段…杯水車薪。”
“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他…”蘇晚晴猛地抬頭,淚水模糊的眼中充滿了絕望與瘋狂,“星璿子!你不是能推演天機嗎?!告訴我!怎麼救他!”
星璿子苦澀地搖了搖頭:“天機…已亂。混沌珠湮滅,其主受劫…此乃逆天之局。生機…或許隻在他自身…在那縷殘存的混沌本源…”他話未說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萬骸樓所在的方向,帶著深深的忌憚。
柳依依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看著林風慘狀,小臉煞白,淚水洶湧,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怕驚擾了救治。她顫抖著取出自己最珍貴的幾張溫養神魂的靈符,小心翼翼地貼在林風的額角。
“讓開!”
一個冰冷、沙啞、如同金屬摩擦的聲音突兀響起!
萬骸樓主那籠罩在寬大黑袍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眾人不遠處!他純黑的眼眸無視了淩霄劍主等人,如同兩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死死鎖定著林風丹田處那微弱跳動的混沌元嬰雛形,更確切地說,是鎖定著那雛形深處…那一絲若有若無、源自混沌珠本源的殘留氣息!
貪婪!毫不掩飾的、如同實質的貪婪!
“萬骸樓主!你想做什麼!”淩霄劍主猛地起身,手中本命飛劍嗡鳴出鞘,劍意直衝雲霄!焚天老祖周身火焰熊熊,符元子手中靈光爆閃!三人瞬間結成三角陣勢,將林風和蘇晚晴護在身後!儘管他們同樣氣息不穩,傷勢未愈,但此刻,守護林風是唯一的選擇!
“交出他。”萬骸樓主的聲音冇有任何情緒,隻有冰冷的命令,“或者,死。”他枯瘦的手掌緩緩抬起,覆蓋著深邃黑鱗的指尖,一縷純粹的、彷彿能凍結時空的黑暗死寂之力悄然凝聚。那力量雖小,卻讓淩霄劍主等人瞬間感到如墜冰窟,神魂都彷彿要被凍結!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空氣凝固如鐵!問道台上殘留的毀滅氣息與萬骸樓主散發的恐怖死寂交織,壓得人喘不過氣!周圍倖存的月璃、星璿子等人無不色變,下意識後退。觀禮台上,無數修士屏住了呼吸。
“萬骸樓!爾等視諸天問道規則為何物?!”宏大的聲音帶著震怒響起,幾位勉強穩住傷勢的諸天長老也飛身而下,麵色鐵青地擋在萬骸樓主麵前,周身法則之力湧動,但麵對深不可測的萬骸樓主,氣勢明顯弱了一籌。
“規則?”萬骸樓主發出一聲乾澀的嗤笑,如同夜梟啼哭,“混沌珠現世,便是最大的變數,最大的…劫!此子身懷禁忌,引來滅世之劫,已為諸天招禍!留之,必成大患!交予我萬骸樓封禁,是唯一出路!”他冠冕堂皇的話語下,是**裸的佔有慾!
“放屁!”焚天老祖鬚髮怒張,脾氣火爆的他第一個忍不住,“分明是你覬覦至寶!想趁火打劫!想動林風,先踏過老子的屍體!”
“萬骸樓若敢動手,便是與玄黃大陸,與諸天正道為敵!”淩霄劍主劍鋒所指,聲音斬釘截鐵。
就在雙方對峙,一觸即發之際!
“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響起,打破了僵局。隻見星璿子捂著胸口,臉色更加蒼白,他強撐著上前一步,對著諸天長老和萬骸樓主方向拱了拱手,聲音虛弱卻清晰:
“諸位長老,樓主…林道友傷勢過重,生機隨時可能斷絕。此時若強行移動,或再起爭端,無異於直接送他入滅。混沌珠…已然湮滅,其殘留氣息依附元嬰,強行剝離,恐引發未知反噬,玉石俱焚。不若…由諸天長老團暫時看護,待其傷勢稍穩,再議歸屬…如何?”他提出了一個看似折中、實則拖延的方案。
諸天長老對視一眼,為首一人沉聲道:“星璿子所言有理!萬骸樓主,林風乃本屆問道大會十強魁首,受諸天庇護!在其傷勢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動!否則,視為挑釁諸天規則!”
萬骸樓主純黑的眼眸在星璿子和諸天長老身上掃過,又深深看了一眼被嚴密守護、氣若遊絲的林風,沉默了片刻。那指尖凝聚的黑暗之力緩緩收斂。他顯然也清楚,此時強行動手,麵對拚命的玄黃大陸諸強、態度不明的天機閣以及維持秩序的諸天長老,即便能得手,也必然付出巨大代價,且未必能得到完整的混沌珠本源。
“哼。”一聲冰冷的輕哼,如同寒風吹過。“混沌禁忌,諸天禍胎。爾等…好自為之。”話音落下,他那寬大的黑袍無風自動,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緩緩變淡,最終徹底消失在原地。隻留下一片更加陰冷的死寂。
萬骸樓主雖退,但那冰冷的警告和貪婪的目光,卻如同跗骨之蛆,烙印在每個人心頭。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陰影已然籠罩。
“快!帶林風回玄黃!”淩霄劍主當機立斷。此地絕非久留之地!
蘇晚晴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易碎琉璃,將林風殘破的身體輕輕抱起。她的動作輕柔到了極點,生怕一點震動就會震散那最後一縷生機。柳依依紅著眼眶,在旁邊用最輕柔的靈力托扶。
淩霄劍主劍訣一引,一道寬厚的劍光將眾人托起。焚天老祖和符元子警惕地護在兩側。星璿子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來。月璃清冷的眸子深深看了一眼林風丹田處微弱的光芒,最終化作一道月華,返回星辰殿方向。
劍光破空,帶著悲愴與急迫,撕裂問道山巔凝固的空氣,朝著玄黃大陸的方向,疾馳而去!
……
青雲宗,混沌峰。
昔日靈氣盎然、道韻流轉的聖地,此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悲雲之中。護峰大陣全力開啟,隔絕內外。
核心洞府內,靈氣濃鬱得幾乎化為靈液,卻依舊無法驅散那瀰漫的沉重與絕望。
林風靜靜躺在一張萬年溫玉床上,玉床周圍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聚靈、鎖魂、固本培元的頂級陣法。淩霄劍主、焚天老祖、符元子三位元嬰大能圍坐四周,臉色凝重,不斷將自身精純的元嬰法力,小心翼翼地輸入林風體內,試圖穩固他那如同破碎瓷器般的混沌元嬰雛形,吊住那絲遊絲般的生機。
徐清風長老也拖著尚未痊癒的身體趕來,他精通丹道與生機之術,此刻正滿頭大汗,將一滴滴翠綠欲滴、散發著磅礴生命精氣的“萬年石乳”滴入林風口中,又以銀針渡穴,引導藥力。但效果甚微。那混沌元嬰雛形如同一個無底洞,又像一個佈滿裂縫的容器,輸入的法力與藥力,十之**都逸散掉了。
“不行!元嬰雛形上的裂痕蘊含劫雷破滅之力,法則層麵受損,尋常藥石和靈力根本無效!”徐清風臉色灰敗,聲音沙啞。
“他的神魂…也極度虛弱,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元嬰的崩潰徹底湮滅!”符元子收回探查的神識,眼中充滿了無力。
蘇晚晴一直守在床邊,寸步不離。她清麗的容顏憔悴不堪,眼窩深陷,佈滿了血絲。她冇有再哭,隻是緊緊握著林風冰冷的手,源源不斷地將自己精純的寒月靈力渡入他體內,試圖用那清冷的月華之力安撫他狂暴混亂的元嬰氣息,護住他脆弱的神魂。她的靈力同樣杯水車薪,甚至因為屬性差異,還會引發微弱的排斥,但她毫不在意,哪怕自身氣息因此不斷跌落。
“晚晴…停下!你的寒月道體本源在流失!”淩霄劍主心疼地低喝。
“師尊,我冇事。”蘇晚晴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固執,“我的靈力…或許冇用,但…至少能讓他感覺到…我在。”
洞府一角,柳依依跪坐在地,麵前鋪滿了空白的符紙和閃爍著各色光芒的靈墨。她雙目赤紅,眼袋浮腫,卻死死咬著牙,手中符筆如同疾風驟雨,在符紙上瘋狂勾勒著!她在繪製療傷符!繪製鎖魂符!繪製一切她能想到的、可能有用的符籙!哪怕靈力耗儘,識海刺痛,她依舊在畫!一張張靈符成型,被她小心翼翼地貼在林風身上、周圍,雖然光芒微弱,很快就被混沌元嬰的氣息吞噬或排斥開,但她依舊不停地畫!彷彿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是她對抗絕望的唯一方式!
“依依…”符元子看著愛徒近乎自毀般的舉動,老眼含淚,卻無法阻止。
時間一點點流逝。一天,兩天…
洞府內的氣氛越來越壓抑,越來越絕望。
林風的氣息,如同風中的燭火,越來越微弱。丹田處那混沌元嬰雛形的光芒,也愈發黯淡,裂痕似乎還在緩慢擴大。那縷微弱的生機,彷彿隨時會被無儘的黑暗徹底吞噬。
徐清風頹然坐下,聲音哽咽:“老夫…儘力了…這混沌劫傷…非人力能及…”
焚天老祖一拳砸在溫玉床沿,堅硬的玉床都裂開一道縫隙,他雙目赤紅:“難道…難道就這麼看著…”
淩霄劍主閉目長歎,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充滿了無力與悲憤。
蘇晚晴握著林風的手,越來越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她卻毫無所覺。她看著林風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丹田處那即將熄滅的微光,心,一點點沉入冰冷的深淵。
“林風…不要走…”她俯下身,貼著林風冰冷的額頭,淚水無聲滑落,滴在他的臉頰上,“你說過…要帶我去看星海的儘頭…你答應過囡囡要帶她回家…你不能食言…求求你…”
絕望,如同厚重的鉛雲,徹底籠罩了整個洞府。
就在這萬念俱灰、所有人都幾乎放棄的絕境時刻!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震顫,猛地從林風殘破的識海深處傳來!
一直閉目全力維持林風最後一絲生機的淩霄劍主,霍然睜開雙眼!眼中爆射出難以置信的精光!
“等等!他的識海…有東西!”
眾人精神猛地一震!目光瞬間聚焦!
隻見林風眉心位置,一點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的灰濛濛光芒,如同沉睡了億萬年的星辰,緩緩亮起!那光芒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與…靈性!
它穿透了殘破識海的阻隔,穿透了肉身的衰敗,如同黑暗深淵中升起的第一縷微光,頑強地、堅定地閃耀著!
是混沌珠!不,是混沌珠自爆湮滅後,殘存下來的…最核心、最本源的一塊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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