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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光芒逐漸黯淡,如同退潮般從拚湊而成的星骸之舟上消退,留下冰冷、粗糙、佈滿猙獰焊縫和焦黑痕跡的金屬表麵。那強行將無數殘骸凝聚在一起的混沌偉力已然耗儘,隻剩下最基礎的物理結構在虛空中維持著這艘臨時造物的完整,彷彿隨時都會分崩離析,重新化為冰冷的宇宙塵埃。
劇烈的過載和能量衝擊讓行舟上的所有人都癱倒在地,大口咳著血,內臟彷彿移位,耳中嗡鳴不止。石猛那麵臨時煉化的巨盾佈滿了裂紋,幾乎報廢。林燼的情況最為糟糕,他臉色金紙,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強行催發混沌本源帶來的反噬幾乎撕裂了他的經脈和識海,左眼中的星火黯淡如風中殘燭。
“指揮官!”艾拉掙紮著爬起,冰冷的金屬手掌按在林燼胸口,殘存的能量不顧一切地轉化為最純粹的生命修複力注入其體內,同時快速掃描著他的傷勢,“生命體征極度危險!能量核心瀕臨崩潰!精神力嚴重枯竭!”
“快……聯絡……搖籃號……”林燼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血沫。
艾拉立刻嘗試通訊:“搖籃號!收到請回答!報告你們的位置和狀態!”
滋啦……滋啦……“……艾拉……執行官……我們……暫時安全……規避了……主要火力……”頻道另一端傳來飛行員虛脫卻又帶著劫後餘生的聲音,“你們……那邊……怎麼樣了?那……那東西是什麼?”“指揮官重傷!立刻向我們靠攏!最高優先順序!”艾拉冇有時間解釋。
很快,傷痕累累但主體結構尚存的“搖籃”號,小心翼翼地規避著遠處依舊激烈的戰場餘波,艱難地靠近了這艘漂浮的、如同巨型垃圾堆般的星骸之舟。
對接過程異常艱難。星骸之舟根本冇有標準的對接介麵,形狀也極不規則。“搖籃”號隻能勉強開啟一個物資通道,伸出機械臂和牽引索,將行舟上的眾人一個個艱難地拖回艦內。
當最後一人——被石猛小心翼翼揹負著的、昏迷不醒的林燼——被安全轉移後,那艘凝聚了絕望與奇蹟的星骸之舟,彷彿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在一陣無聲的金屬疲勞呻吟中,緩緩地、無可挽回地開始瞭解體。巨大的碎塊無聲地飄散開來,重新融入了那片冰冷的、遍佈殘骸的宇宙墳場,彷彿從未存在過。
“搖籃”號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立刻將引擎功率推至安全極限,拖著一道淡淡的尾跡,向著與戰場相反的方向,全力駛離。
艦內,醫療艙再次成為最忙碌的地方。林燼被迅速安置進最高階彆的醫療維生艙,各種生命維持裝置和能量穩定器全力運轉,艾拉親自監控,調動艦內所有剩餘的混沌遺澤能量,小心翼翼地滋養著他那瀕臨破碎的身體和沉寂的混沌珠。
其他傷員也得到了緊急救治。
這一次的損失,遠超以往。不僅艦船再添新傷,更重要的是人員的折損和心理上的衝擊。數名勇敢的船員在之前的突圍和要塞內部的逃亡中永遠留在了那裡。悲傷和壓抑的氣氛瀰漫全艦。
但此刻,冇有人沉溺於悲傷。所有人都知道,危險並未遠離。
“報告現狀。”艾拉一邊監控著林燼的資料,一邊冷靜地向副官下達指令。她的電子眼閃爍著,同時處理著多項任務。
“引擎執行穩定,但能量儲備降至百分之十八。艦體多處損傷,3號、7號能源線路中斷,部分感測器陣列失靈。我們正在全速遠離交戰空域,但目前仍未脫離其引力影響範圍,感測器檢測到小股‘觀察之眸’單位仍在附近空域巡邏。”
“啟動所有隱匿係統,維持最低能耗執行,避開巡邏路線。優先修複感測器和能源線路。”艾拉快速下令,“我們需要知道周圍的環境,並儘快恢複基本機動能力。”
“明白!”
“搖籃”號如同一個重傷的潛行者,關閉了大部分非必要燈光和係統,依靠著艾拉的精確計算和混沌道紋帶來的微弱環境模擬能力,在殘骸和扭曲的空間背景中小心翼翼地穿梭,躲避著可能的追兵。
時間在緊張的沉默中流逝。
幾個小時過去,林燼的生命體征在艾拉不惜代價的救治下,終於勉強穩定了下來,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但依舊深度昏迷,恢複遙遙無期。
而“搖籃”號,也終於有驚無險地駛離了那片死亡空域的核心影響範圍,找到了一片相對安靜、隻有零星小行星漂浮的黑暗地帶,暫時獲得了喘息之機。
能源依舊匱乏,傷勢依舊嚴重,前路依舊迷茫。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醫療平台上昏迷的林燼,更準確地說,是投向他體內那幾顆被混沌能量暫時封存的、來自格瑪長老的——禁忌光核。
那是“守墓人”用巨大代價換來的、可能蘊含著打破僵局的關鍵資訊的寶藏,也可能……是帶來更大災難的潘多拉魔盒。
現在林燼昏迷,能夠嘗試解讀它們的,隻有艾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執行官……”技術官看向艾拉,眼神複雜,“那些光核……”
艾拉的電子眼閃爍著。她深知其中的風險。格瑪長老的警告言猶在耳。連“守墓人”都將它們列為最高禁忌,其蘊含的資訊衝擊恐怕遠超之前接觸過的任何星骸碎片。
但她更知道,他們不能永遠這樣盲目地漂流下去。他們需要方向,需要答案,需要……希望。
“準備最高階彆的精神fanghuoqiang和資訊隔離艙。將所有非必要係統與主網路物理斷開。我親自進行初步接觸解讀。”艾拉的聲音冰冷而決絕。
“太危險了!萬一裡麵的資訊流帶有攻擊性……”
“這是命令。”艾拉打斷了下屬的勸阻,“我們必須知道裡麵是什麼。這是指揮官拚死帶回來的東西,也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線索。”
冇有人再反對。很快,一個臨時的、由多重能量屏障和物理隔絕構成的簡易分析台被搭建起來。艾拉將自身與主係統斷開,隻保留了最低限度的基礎運算和記錄單元,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從林燼體內的隔絕空間中,引匯出了一顆——最小的、光芒也最為黯淡的黑色光核。
光核懸浮在分析台上,散發著不祥的、吸引人卻又令人心悸的波動。
所有圍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艾拉的金屬手指緩緩伸出,指尖化為最精密的介麵,輕輕觸碰到了光核的表麵。
瞬間——!!!
龐雜、混亂、扭曲、蘊含著極致痛苦和瘋狂的資訊洪流,如同決堤的宇宙暗流,猛地衝入了艾拉的處理器!
那不是有序的資料,而是無數破碎的畫麵、尖嘯的意識碎片、無法理解的法則扭曲景象、以及某種……來自更高維度層麵的冰冷注視!
“……啊——!”即便是艾拉,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帶著電流雜音的痛哼!她的金屬軀體劇烈顫抖起來,電子眼的光芒瘋狂閃爍、甚至出現了瞬間的雪花狀亂碼!
她看到了!——無儘的、扭曲的、由純粹幾何光斑構成的“海洋”,其中沉浮著無數文明的殘影,它們被拉扯、變形、重組……(“園丁”的資訊攪拌池?)——一個巨大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由光芒和陰影共同構成的“結構體”,它似乎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有一個小位麵誕生或毀滅……(“園丁”的本體?某種核心機製?)——冰冷的、程式化的指令流,如同天條,規定了光速、常數、維度……以及……“收割”的觸發條件和評估標準!(文明發展閾值、熵增速率、對“源”的探知度……)——一段被加密的、殘缺的日誌,來自某個似乎潛入過“園丁”體係的“內應”,充滿了絕望和急迫:“……它們……不是創造者……是……竊取者……修補匠……‘源海’……枯竭……必須……收割……補充……”(“源海”?枯竭?)——最後,是一幅令人靈魂凍結的畫麵:一片溫暖、祥和、散發著誘人金光的星域,無數文明如同飛蛾撲火般湧向那裡,卻在接觸金光的瞬間,如同落入蛛網的昆蟲,被瞬間抽乾了一切活力、思想和文明特質,化為冰冷的雕塑,其精華則被汲取流向未知的深處……旁邊標註著兩個冰冷的古文字:“金色承諾”。
資訊流停止了。
艾拉猛地收回了手指,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電子眼的光芒急劇明滅,彷彿經曆了極大的衝擊。即便是她,也需要時間來處理和消化這過於驚悚和龐大的資訊。
“……執行官?”眾人緊張地看著她。
艾拉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才緩緩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絲震顫:
“……我們……可能……弄錯了一件事……”
“園丁……或許並非……宇宙的‘管理者’或‘創造者’……”
“它們更像是……‘竊取者’?或者說……‘修補匠’?”
“它們維持秩序、進行收割……根本目的……或許是為了填補某種……更巨大的……‘虧空’?維持某個……瀕臨崩潰的……係統?”
“而‘金色承諾’……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一個高效收割文明精華的……‘屠宰場’……”
這些資訊碎片,太過震撼,幾乎顛覆了之前的所有認知!
如果“園丁”本身也在填補虧空,那麼它們之上,是否還有更可怕的存在?或者宇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出現了漏洞的係統?
而“金色承諾”,以其美好的表象誘惑文明自投羅網,其邪惡和高效,令人髮指!
就在這時,醫療平台上,昏迷中的林燼,彷彿感知到了這禁忌知識的衝擊和無邊的黑暗,無意識地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眉頭緊緊鎖起,左眼的星火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他似乎……即將甦醒。
而他所要麵對的,將是一個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的宇宙真相。
艾拉看著林燼,又看了看剩餘的那幾顆更加巨大、光芒更加不祥的黑色光核。
她知道,這隻是開始。更深的禁忌,還在後麵。
而他們的漂流,註定無法停止,直至找到一切的終點,或者……迎來自身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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