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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標準時。
這個數字如同冰冷的倒計時符文,烙印在林燼的視野深處。艾拉那份基於囈語能量模式回溯分析得出的推測報告,雖然標註著“緊急”與“高度警戒”,但其傳遞的資訊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確定性——暫停研究,並未讓那枚“歸墟之眼”陷入沉寂,它的內部活性仍在不可逆地攀升,彷彿一個被喚醒的巨獸,正遵循著自身古老的節律,緩緩舒展著爪牙。
“活性提升……峰值間隔縮短……”林燼站在指揮席前,目光掃過主螢幕上依舊被嚴格封鎖的實驗室畫麵,以及旁邊分屏上不斷重新整理的、來自裂隙監測點的異常能量讀數。兩者之間那高達99.7%的同源性,像一條無形的、卻冰冷刺骨的鎖鏈,將“搖籃”與那片遙遠的黑暗深淵牢牢捆綁。
他下達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著。實驗室的封鎖等級提升至前所未有的程度,周邊區域實施了能量靜默和資訊管製,宛如在“搖籃”內部製造了一片絕對的“無聲區”。外部勘探艦隊像撒出去的網,以更高的頻率掃描著附近星域,尋找著任何可能存在的能源礦藏訊號,哪怕隻是最微弱的希望之光。內部維穩力量悄然加強了巡邏,密切監控著各區域的能量配給情況和船員情緒波動。
壓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積累。
能源配給的削減是實實在在的。更多的生態艙光照被調暗,非關鍵區域的溫控被降低,部分娛樂和科研非必要專案的能量供應被暫停。雖然命令是從指揮中心率先執行,林燼本人的配給也已降至最低標準,但底層船員中的不滿情緒仍在緩慢而堅定地發酵。
“為什麼不用那個東西?就因為死了一個人?探索未知哪能冇有犧牲?”“聽說那東西有無限能量!他們上層肯定是想獨吞!”“再這樣下去,不用等什麼危險找來,我們自己就要凍死餓死了!”
類似的牢騷和質疑在休息艙、在食堂、在通訊網路的邊緣角落悄悄流傳。現實生存的壓力,正在一點點蠶食著對命令的信任和對未知危險的恐懼。一種“無論如何,先活下去再說”的短期本能,開始占據上風。
……
而在這種普遍的不滿情緒掩蓋下,一股更危險、更有組織的暗流正在湧動。
原“研究派”的核心成員並未真正放棄。莫裡斯雖被停職審查,但他的影響力仍在。通過加密的、難以追蹤的私人通訊頻道,一個小圈子的秘密會議正在虛擬空間中進行。
與會者的身份虛擬形象模糊不清,但發言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狂熱和“理性”。
“資料不會說謊!艾拉醫療官之前的破譯,雖然零碎,但指嚮明確——那‘鑰石’內部蘊含著超越我們理解的能量模型!僅僅是表層結構的應用嘗試就帶來了效率的飆升!”“凱斯的悲劇令人痛心,但那更多是因為直接的精神連線和其個人體質問題!如果我們采用更間接的、純能量層麵的資訊讀取技術呢?就像……掃描其散發的特定能量頻率,而非直接接觸其意識場?”“能源危機是迫在眉睫的滅絕威脅!而‘鑰石’是眼前唯一的希望!林燼將軍的保守,是在拿整個文明的未來做賭注,而且贏麵渺茫!”“我們必須做點什麼!不是為了個人榮譽,是為了‘搖籃’的存續!”
他們討論著,計劃著。有人提出了利用維護作業的機會,繞過部分外圍安保,在實驗室封鎖區外部署高靈敏度的能量感應陣列,試圖捕捉晶體活性峰值時的能量溢位,從中解析出有用的資訊。
“下一次預測峰值在71標準時後(從會議時間算起)。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需要內部接應……能源排程部門有我們的人,可以製造一個合理的區域效能量波動,吸引安全部隊的注意力……”“裝置……我能搞到一批被淘汰但經過改裝的深空勘探用能量感應器,靈敏度足夠……”
一個危險而瘋狂的計劃逐漸成型。他們將自己視為拯救文明的孤膽英雄,認為自己是唯一清醒的、敢於在絕境中抓住希望之火的人。對規則的無視,對潛在風險的低估,以及對“知識”和“能量”的渴望,讓他們一步步滑向深淵。
他們甚至偏執地認為,艾拉的警告和凱斯的死亡,恰恰證明瞭那“鑰石”蘊含力量的強大與真實,而非其危險。他們需要做的,隻是找到“正確”的方法。
……
艾拉對此一無所知。她身處邊緣的資料分析小組,許可權受限,資訊閉塞。但她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她利用一切可用的計算資源,反覆構建和除錯著那個基於囈語能量模式的預測模型。
她發現,那活性峰值並非簡單的週期性脈衝,而更像是一種……呼吸。一種緩慢而深沉的、與某種遙遠源頭共鳴的“呼吸”。每一次“呼吸”的峰值,晶體散發的幽光中,那種令人不安的、非宇宙基礎法則的能量特征就愈發明顯一絲。
她試圖找到這種“呼吸”與裂隙脈衝之間的關聯模型,但資料太少,乾擾太多。她隻能隱約感覺到,兩者之間存在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同步加強趨勢。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一種強烈的、想要警告更多人的衝動驅使著她。但她知道,冇有確鑿的證據,她的推測隻會再次被當成臆想。她需要更精確的資料,更需要……有人相信她。
在一種孤注一擲的衝動下,她利用資料分析小組一個極其邊緣的、幾乎被遺忘的舊式物理資料介麵(該介麵因過於古老,反而可能未被安全監控完全覆蓋),嘗試向指揮中心傳送了一段高度加密的、包含她最新模型和預警的資料包,直接標註給林燼。她不知道這能否被收到,更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後果,但她必須嘗試。
……
星骸族生態區,越發像一艘即將脫離母艦的救生艇。所有準備工作已在絕對靜默中完成。諾拉長老感知著“搖籃”內部日益緊繃的能量場和那越來越清晰的、來自晶體的“呼吸”感,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她召來最信任的幾名護衛,下達了最後的指令:“‘星塵之帆’保持預備激髮狀態。鎖定k-7負象限座標。一旦感應到‘鑰石’活性突破臨界閾值,或裂隙方向傳來無法抵禦的能量衝擊……無需再等命令,即刻啟動。”
“長老,那聯盟……”一名護衛遲疑道。
諾拉長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悲憫:“我們已給出警示。每個文明都有自己的命運軌跡。生存的第一步,是承認有時……無能為力。”
星骸族,已經做好了拋棄“搖籃”,獨自遁入深空的最後準備。他們的沉默,是一種最後的、冷酷的告彆。
……
七十標準時。
林燼收到了艾拉通過極其隱秘途徑傳送來的資料包。破譯後,裡麵的內容讓他眉頭緊鎖。艾拉的模型顯示,晶體的活性攀升速度似乎在微微加快,而且其能量模式中,開始出現一種極其細微的、之前未曾有過的“指向性”波動——彷彿在……搜尋著什麼。
與此同時,安全部長也帶來了壞訊息:監控發現能源排程部門出現了一次微小卻異常的區域效能量波動,雖然很快被修正,且理由看似合理(裝置老化故障),但其發生的時間和位置,恰好靠近實驗室封鎖區的外圍。
“不像巧合。”安全部長麵色凝重,“我們的人注意到,最近有幾個原本屬於莫裡斯派係的技術官,活動有些異常,頻繁出入舊物資倉庫區。”
內憂外患,同時逼近。
林燼走到觀測窗前,望著外麵無儘的星空。裂隙的方向一片黑暗,但那道一閃而逝的強脈衝,如同刻在他視網膜上的傷疤。
他知道,某些人快要按捺不住了。而那枚晶體,也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他接通了內部通訊,下達了一條命令:“通知‘守夜人’小隊,提前進入預定位置。冇有我的命令,絕對禁止任何形式的交火。我要……抓活的。”
“守夜人”,一支直屬於林燼、從未公開露麵的精銳特種反應部隊,專門應對最高階彆的內部威脅。他們的出動,意味著林燼已經預見到了最壞的情況。
倒計時在無聲中流逝。
“搖籃”依舊在航行,但內部的氣氛已經繃緊到了極限。能源短缺的現實壓力,地下派係的瘋狂謀劃,星骸族的冷眼旁觀,外部裂隙的未知威脅,以及那枚在絕對封鎖中依舊不斷“呼吸”、活性持續攀升的“歸墟之眼”……
所有這一切,都像是一堆堆乾燥的柴薪,堆積在“搖籃”這艘方舟之內。
隻需要一點火星,就能燃起吞噬一切的烈焰。
而那火星,或許就藏在下一次晶體活性的峰值之中。
林燼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如刀。
風暴眼,已經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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