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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科學家莫裡斯站在醫療部主通道的拐角陰影處,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研究袍的衣角,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理智告訴他,私下接觸艾拉醫療官、探討直接連線“歸墟之眼”的可能性,是極其危險且嚴重違規的。但另一種更強烈的衝動——對突破的渴望、對解決能源危機的迫切、以及一種近乎被蠱惑的求知慾——驅使著他。
他看到艾拉略顯疲憊地從凱斯的隔離病房出來,走向資料室的方向。機會稍縱即逝。莫裡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快步跟了上去。
資料室內光線柔和,隻有艾拉一人,正對著個人終端的光幕發呆,上麵滿是扭曲的古老符號和音訊波形圖。她眉頭緊鎖,顯然還沉浸在破譯帶來的震撼與恐懼中。
“艾拉醫療官。”莫裡斯的聲音有些乾澀。
艾拉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到是莫裡斯,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想關閉光幕。“莫裡斯首席?您……您怎麼來這裡了?”
莫裡斯瞥了一眼那未來得及完全關閉的符號介麵,心中瞭然,也更堅定了自己的猜測。他示意艾拉不必緊張,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你在做什麼。關於……凱斯囈語的破譯。”
艾拉臉色瞬間白了:“我……我隻是想找到幫助他的方法……”
“幫助他?還是幫助整個‘搖籃’?”莫裡斯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你看到了,對嗎?那些低語背後的東西。那些……警告,還有……可能性。”
艾拉抿緊嘴唇,冇有否認,但眼神裡充滿了警惕。
“實驗室的情況很糟,”莫裡斯語氣沉重,“我們卡住了,寸步難行。每一次失敗都在浪費寶貴的能源,加深外界的不信任。我們就像在黑暗中摸索,而那把鑰匙,就在眼前,卻隔著一層打不破的玻璃!”他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
“但那太危險了!”艾拉忍不住反駁,聲音發顫,“‘歸墟之眼’……‘必遭反噬’……‘門扉亦是牢籠’!您不明白嗎?那東西不是恩賜,是詛咒!”
“危險?難道坐以待斃就不危險嗎?!”莫裡斯低吼道,“蒼藍晶還能支撐多久?下一次‘清道夫’的波動出現我們拿什麼抵擋?能源耗儘,我們所有人,整個聯盟最後的火種,都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這片冰冷的虛空裡!那和立刻毀滅有什麼區彆?!”
他喘了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知道風險。但也許……也許那些警告是針對盲目自大的覬覦者。如果我們能找到正確的方法,極其謹慎地、有限度地建立連線,隻獲取最基礎的能量常數公式,就像……就像從一條洶湧的大河裡隻取一瓢飲……”
他描繪著一個誘人的前景,既是對艾拉,也是對自己。“我們不需要理解它全部的秘密,我們隻需要一點點,一點點能讓我們活下去、能讓我們繼續前進的啟示!艾拉醫療官,你的破譯是關鍵!也許你能幫我們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頻率,一個不會驚動它內部……那些‘東西’的連線方式?”
艾拉被他的話動搖了。她何嘗不擔心“搖籃”的未來?何嘗不希望找到一條生路?莫裡斯的話語,將她內心的恐懼與責任感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我……我需要時間……”她艱難地說道,“我的破譯還不完整,很多含義模糊不清……我需要更多凱斯的囈語資料……”
“時間是我們最奢侈的東西!”莫裡斯急切道,“我會想辦法為你創造更多接觸凱斯的機會,但你必須幫我!我們需要儘快找到一條可行的路徑!”
就在兩人於資料室內進行著這場將影響聯盟命運的密談時,誰也冇有察覺到,在醫療部通風管道的深處,一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微小偵測器,正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遞出去。
……
星骸族生態區,諾拉長老靜坐如淵。聆聽著偵測器傳回的對話內容,她枯瘦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早已預料的悲哀。
“開始了。”她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精神低語,“低語找到了新的媒介,誘惑著飛蛾撲向火焰。文明的輪迴,總是如此相似。”
她不再猶豫。指尖那點微光徹底隱去,一道無聲卻清晰的指令,通過星骸族特有的心靈感應網路,傳遞給了每一位族人:
“‘星塵之帆’,最終檢查。啟動靜默預備程式。目標空域:k-7負象限,流浪星雲帶。”
這道指令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星骸族內部激起無聲的波瀾。所有星骸族人,無論正在做什麼,都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即以更加隱秘和高效的方式行動起來。他們開始悄無聲息地整理必要的物品,向生態區的幾個特定節點彙聚,一種壓抑的、準備遠行的沉寂氛圍籠罩了他們。
諾拉長老緩緩起身,走到觀測窗前,望著外麵模擬出的虛假星空。她知道,離開並非易事,必然會引起聯盟的注意和猜疑。但在她看來,留在即將被“歸墟之眼”和可能被其吸引來的恐怖存在注視的“搖籃”旁邊,纔是真正的自取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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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與此同時,在“搖籃”能量感應部門。
一名值班的技術員正無聊地監控著常規能量流讀數。突然,一條來自遠端勘探無人機群的異常資料包跳入了高優先順序提示框。
技術員打了個哈欠,點開資料包。這些無人機被派往之前發現晶體的那個深邃裂隙周邊空域,進行常規的地形掃描和能量背景輻射監測,通常不會有什麼驚人發現。
然而,當資料被解析成影象和頻譜時,技術員漫不經心的表情瞬間凝固了,眼睛猛地瞪大。
隻見傳回的深空掃描圖上,那道原本相對穩定的巨大裂隙,其邊緣竟然出現了明顯的、不規則的能量擾動!頻譜分析顯示,一種極其微弱、卻從未被記錄過的能量輻射訊號,正間歇性地從裂隙深處瀰漫出來!
這種能量訊號的特征……竟然與“觀察者之眼”實驗室裡那枚晶體散發出的幽光能量簽名,存在高度相似性!雖然強度天差地彆,但本質同源!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另一段高速攝影記錄中,捕捉到裂隙附近的塵埃雲出現了一種詭異的、彷彿被無形之力攪動的渦流現象,持續了數秒後又憑空消失。
“裂隙……裂隙有反應了!”技術員失聲叫道,手忙腳亂地確認資料,生怕是儀器故障。但反覆覈對後,結論無誤。
他立刻將警報等級提升,資料被迅速上傳至指揮中心。
訊息像一顆炸彈投入水中,剛剛因為實驗室挫折和資源爭吵而略顯沉悶的指揮中心,瞬間炸開了鍋!
“裂隙活性增強?能量特征與晶體同源?”“是晶體影響了裂隙?還是……裂隙那邊的什麼東西,因為晶體的被啟用,而注意到了我們?!”“立刻增派偵察力量!最高警戒級彆!”“不行!裂隙周邊空間極其不穩定,貿然靠近太危險了!”
爭論再起,但這一次,恐慌的情緒明顯壓過了其他。那道遙遠的、吞噬了勘探隊的裂隙,不再隻是一個冰冷的宇宙地質現象,它彷彿變成了一隻緩緩睜開的、幽暗的巨大眼眸,正隔著無垠的虛空,冷漠地望向“搖籃”,望向了那枚被帶走的晶體。
一種被窺視的、毛骨悚然的感覺,悄然爬上所有知情人的心頭。
彷彿是為了印證這種恐懼,醫療部隔離病房內,凱斯再次發出了囈語。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是模糊的低喃,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彷彿訊號乾擾般的急切和尖銳:
“……迴響……通道……開啟了……”“……它們……感知到了……‘眼睛’……”“……就在……外麵……黑暗裡……等待……”“……歸還……或者……毀滅……”
囈語在病房內迴盪,如同來自深淵的喪鐘。
艾拉剛剛結束與莫裡斯的密談,正心神不寧地走回醫療區,恰好聽到了這最新的、令人魂飛魄散的囈語。她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裂隙的異常活躍,凱斯的預警……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那枚晶體,“歸墟之眼”,它不僅僅是一個危險的遺物,它更像是一個信標,一個定位器!它的啟用,正在宇宙中發出訊號,指引著某些存在於裂隙彼端的、無法想象的恐怖存在,向“搖籃”而來!
“歸還……或者……毀滅……”
凱斯的話語如同冰錐,刺穿了艾拉最後一絲猶豫。
她必須立刻行動!必須阻止莫裡斯!必須將這一切告訴林燼!無論他是否相信!
她轉身就想衝向指揮中心,卻迎麵撞上了匆匆趕來的安全部長及其手下。安全部長的臉色鐵青,目光銳利如刀,先是冷冷地掃了一眼剛從資料室方向出來的莫裡斯,然後定格在臉色慘白的艾拉身上。
“艾拉醫療官,莫裡斯首席,”安全部長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關於你們涉嫌違反最高安全條例,私下進行危險情報交換及可能策劃未經批準的研究行為,請立刻跟我們走一趟,接受調查。”
幾名安全部隊士兵上前,態度強硬地攔住了兩人的去路。
莫裡斯臉色一變,試圖辯解:“部長,你聽我解釋,我們是為了……”
“有什麼話,到審訊室再說。”安全部長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同時目光掃過醫療部,“另外,根據《危機狀態安全預案》,凱斯研究員將被立刻轉移至最高階彆隔離檢疫單元,由安全部直接接管。所有相關研究資料,即刻封存!”
顯然,他們的密談並未真正保密。
艾拉的心沉到了穀底。警告尚未發出,她自己和唯一可能提供關鍵破譯資訊的凱斯,卻要先被控製了!
而就在安全部隊試圖進入凱斯的病房時,異變再生!
病房內的生命監測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凱斯的生命體征正在急劇下降,但他的腦波活動卻飆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恐怖峰值!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雙眼完全被一種非人的、蒼藍色的光芒所充斥,直勾勾地“望”著衝進來的安全士兵,嘴巴張開,發出一個不再是囈語,而是清晰、冰冷、彷彿由無數聲音疊加而成的詭異宣告:
“信標已亮。歸途已啟。覬覦者……終將獻祭。”
話音落下,凱斯如同斷線的木偶,重重倒回床上,所有生命體征瞬間歸零,腦波活動也徹底消失。
他死了。
但那最後的、不似人聲的宣告,卻如同來自虛空本身的低語,深深地烙印在了現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心中,帶來了徹骨的寒意。
裂隙在迴響,虛空發出低語。危機不再隻是內部的分歧與研究的風險,一個來自遙遠深空的、冰冷的、充滿惡意的注視,似乎已經跨越了無儘的黑暗,鎖定了這艘渺小的方舟。
“搖籃”號,真正陷入了風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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