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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室內的晶體沉默如亙古星辰,其散發的幽微光芒卻彷彿擁有千鈞重量,壓得“搖籃”指揮中心內的空氣幾乎凝滯。關於它的最終處置,聯盟高層內部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分歧。
以首席科學家為首的“研究派”態度堅決,他們認為這枚晶體是聯盟乃至整個文明前所未遇的巨大機遇。“風險永遠與機遇並存!”首席科學家在緊急會議上揮舞著資料板,情緒激動,“僅僅是初步解析出的那個能量模型,就讓舊型號緩衝器的效率提升三倍!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我們現有的能源體繫有徹底革新的可能!意味著我們對抗‘清道夫’、理解宇宙規則,可能找到了新的方向!將其封存,是徹頭徹尾的懦弱和短視!是對文明未來的不負責任!”
支援他的,多是各領域的頂尖學者和技術官。晶體內蘊含的未知知識,對他們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他們主張立刻組建最高階彆的專項研究團隊,集中所有資源,不惜代價進行破譯,甚至提議嘗試與晶體內可能存在的意識碎片進行“有限度的可控溝通”。
而另一邊,以安全部長和部分艦隊指揮官為首的“謹慎派”則憂心忡忡。安全部長麵色冷峻,指著醫療部傳來的報告:“懦弱?短視?看看我們那位勇敢的勘探員!他的精神受到了永久性損傷,意識被汙染,甚至開始吐出未知的語言!這還隻是初步接觸!誰又能保證,更深層次的研究,不會釋放出我們根本無法理解、無法控製的‘東西’?彆忘了礦洞裡的能量脈沖和那個裂隙!這晶體是誘餌的可能性遠比是餡餅大!在徹底搞清楚它的來曆和潛在風險前,我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深入研究!最高等級封存,是我們最負責任的選擇!”
他們的擔憂合情合理。“搖籃”經不起又一次未知的災難了。資源的匱乏讓聯盟如同在鋼絲上行走,任何一次失誤都可能萬劫不複。他們認為,當前的首要任務依然是生存,是尋找穩定的蒼藍晶替代品,而非冒險去開啟一個可能裝著惡魔的盒子。
還有一部分中間派,則提出折中方案:研究可以繼續,但必須在外圍建立更嚴格的隔離區,甚至考慮將晶體轉移至某個遠離“搖籃”的無人星域進行研究,並且所有研究必須在絕對物理隔絕、多重冗餘安全措施下進行,進度必須放緩,以安全為第一要務。
會議從星晝持續到星夜,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
林燼始終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他理解研究派的狂熱,那是求知慾與文明前進本能的驅動;他也認同謹慎派的憂慮,“搖籃”再經不起大的風浪了。作為最高決策者,他必須做出抉擇。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中央光幕上那枚晶體的影像。那幽深的光芒,似乎與記憶中混沌珠的微光有某種遙遠的呼應,卻又截然不同。混沌珠雖也神秘強大,但與他血脈相連,心意相通。而這枚晶體,冰冷、疏離,彷彿一個高高在上的觀察者,冷漠地等待著他們的決定。
最終,林燼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研究,必須繼續。”
研究派眾人臉上剛露出喜色,林燼接下來的話又讓他們心頭一緊。
“但安全,是絕對的前提。”他看向安全部長,“按照最高風險預案執行。將‘觀察者之眼’實驗室整體隔離,能量供應獨立,加裝三重緊急湮滅裝置。研究團隊規模嚴格控製,所有成員需經過最嚴格的心理和靈能評估,並自願簽署風險告知協議。研究過程,全程監控,一旦出現任何超出預期的能量波動或精神汙染跡象,立即中止,執行封存程式。”
他又看向首席科學家:“研究重點,現階段集中於晶體能量結構的表層模擬與應用轉化,暫禁止任何形式的意識連線或深度靈能探針。我們需要的是它能帶來的實際技術提升,而不是去聆聽可能存在的文明哀嚎。明白嗎?”
這是一個偏向研究,但極大限製其風險的決策。首席科學家雖然對不能立刻深入核心有些遺憾,但也知道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鄭重地點了點頭。安全部長雖然仍覺冒險,但林燼的方案已經最大程度考慮了安全措施,也隻能領命。
命令很快下達。“搖籃”內部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資源的調配開始向“觀察者之眼”實驗室傾斜,這引起了一部分原本就資源緊缺部門的不滿。尤其是民生保障和外部勘探部門,他們覺得寶貴的能源和人力被用於一個虛無縹緲、風險極高的專案,而他們卻要為了下一頓能量配給和下一塊蒼藍晶礦脈絞儘腦汁。
暗地裡的抱怨和牢騷開始滋生。
“憑什麼他們就能占用那麼多能量?我們生態區的光照模擬都因為能源配額不足而縮短時間了!”“就是,勘探隊在外麵出生入死,尋找實實在在的礦脈,他們倒好,圍著塊石頭搞什麼‘文明烙印’研究,能當飯吃嗎?”“聽說那東西邪門得很,碰一下人就瘋了……真不知道上頭怎麼想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流言在底層船員和部分中層官員間悄悄流傳。雖然不敢公開質疑林燼的決定,但一種隱形的隔閡與不滿情緒,正在聯盟內部悄然蔓延。
而這一切,似乎都未能影響到那枚晶體。它依舊靜靜地懸浮在層層防護之後,散發著恒定而神秘的光芒,彷彿一個置身事外的棋手,剛剛落下了一顆足以攪動全域性的棋子,正耐心等待著棋局的自然發展。
它無聲地觀察著,測試著這個艱難求存的文明,在麵對未知的誘惑與威脅時,會展現出怎樣的團結,或是……裂痕。
與此同時,在醫療部的隔離病房內。
那名重傷甦醒的年輕科研員(名叫凱斯),狀態依舊詭異。他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但當負責治療他的醫療官艾拉——一位同樣年輕卻沉穩細緻的女性——試圖用常規儀器檢查他時,他偶爾會突然轉過頭,用一種完全不屬於他自己的、古老而蒼涼的眼神看著她。
一次,艾拉正為他更換營養劑,凱斯忽然開口,聲音嘶啞而斷續,吐出的音節古怪拗口,卻奇異地帶著某種韻律。
艾拉猛地一怔,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擁有一定的語言學基礎,並且因為工作需要,接觸過一些從“永眠號”和礦洞中解析出的符文資料。她敏銳地察覺到,凱斯剛纔無意識說出的那幾個破碎音節,其發音結構,竟與她記憶中的某些古老符號存在模糊的對應關係!
那不是胡言亂語!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凱斯被汙染的意識,是否正在無意識地“翻譯”或者說“泄露”著那枚晶體中的資訊?
這個發現讓她既興奮又恐懼。她不敢聲張,隻是更加細緻地記錄下凱斯每一次異常的囈語,並在夜深人靜時,偷偷嘗試與自己記憶庫中的古老符號進行比對。
她感覺自己彷彿觸控到了一個巨大秘密的邊緣。如果……如果她能破譯這些囈語,是否就能繞過晶體的直接接觸,窺探到那失落知識的一角?是否就能更快地找到幫助聯盟擺脫困境的方法?
這個念頭如同種子般在她心中生根發芽。她知道這違背了林燼的命令,充滿了未知的風險。但看著“搖籃”內部日漸緊張的氛圍,感受著資源配給一次次縮減的壓力,一種想要做點什麼、想要打破僵局的衝動驅使著她。
她偷偷準備好記錄裝置,決定在下次值夜時,嘗試對凱斯進行更深入的引導和記錄。她告訴自己,這隻是為了學術研究,為了更快地找到幫助凱斯恢複的方法。
然而,她並未意識到,當她決定踏出這一步時,她已然從一位觀察者,變成了那盤巨大棋局中,又一枚悄然移動的棋子。
文明的烙印深藏於晶石之中,而人性的抉擇,則在它的微光下,悄然勾勒出命運走向的輪廓。聯盟的未來,彷彿航行在了一片瀰漫著機遇與危險迷霧的未知海域,而那枚來自深空的晶體,就是迷霧中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不安的航標。
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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