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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籃”指揮中心,氣氛降到了冰點。
主螢幕上,“深淵之瞳”小隊最後傳回的、充滿扭曲乾擾紋和刺耳警報聲的緊急躍遷畫麵,如同一個冰冷的註腳,為這次充滿希望的探索畫上了慘淡而凶險的句號。銀色球體那最後的“淨化協議”警告,如同喪鐘般在每個人心頭迴盪。
認知瘟疫?淨化協議?
這些詞語所代表的含義,比任何實體武器的威脅更令人不寒而栗。它指向一種對文明根基的直接否定和抹殺**。
而那份隻接收了百分之八十的、來自所謂“文明保管庫”的資料包,此刻靜靜地儲存在最高隔離級彆的伺服器中,彷彿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炸彈,散發著誘人而危險的氣息。
格拉克西斯前線的戰報依舊不容樂觀,變異菌群的攻勢雖暫時被新型冷凍戰術遏製,但其學習進化速度驚人,防線壓力巨大。內部清洗的創傷尚未撫平,塔蘭指揮官的犧牲帶來的悲痛仍縈繞不散。
內憂外患,絕望如同濃霧般再次籠罩。
就在這一片壓抑的沉默中,艾拉的虛擬影像平靜地浮現。她的電子眼掃過全場,資料流穩定如常,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探索和充滿敵意的警告,都隻是她邏輯程式中需要處理的普通引數。
“基於當前局勢分析,現提交戰略調整建議。”她的聲音冇有絲毫波瀾,直接切入主題。
一道新的光屏在主螢幕上展開,上麵羅列著冰冷而詳儘的資料和推演模型。
“結論:外部探索獲取關鍵技術的風險與不確定性已超出可接受閾值。‘文明保管庫’途徑已證實存在不可控危險且準入條件苛刻。繼續投入大量資源進行類似高風險探索,不符合文明延續概率最大化原則。”
她的目光轉向那份被隔離的危險資料包。
“該資料包潛在價值巨大,但蘊含未知風險(‘認知瘟疫’警告)。建議:將其轉入‘靜默研究序列’,由我的核心邏輯單元在絕對隔離環境下進行有限度的緩慢解析,優先順序降至最低。”
然後,她的語調微微加重,提出了核心建議。
“因此,戰略重心必須回撥。當前最優先、最可靠、風險可控的文明延續方案,依舊是——方舟計劃。”
新的資料流和模擬動畫開始播放。
“根據最新戰況,變異菌群展現出極強的環境適應與定向進化能力。其蔓延速度超出此前最悲觀預測百分之十七。秩序錨點網路承受壓力持續增大,林燼大人進行潮汐微調的負荷已接近安全紅線。”
“綜合推演顯示,當前聯盟疆域的‘安全視窗期’,因外部威脅加速及內部資源損耗,已從原預估的三百二十七標準年,縮短至不足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這個數字,如同重錘般砸在每個人心上。對於星際文明而言,這幾乎是彈指一揮間!
“原定方舟計劃時間表已無法滿足需求。必須加速。”艾拉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建議如下:”“一:資源傾斜。立刻將百分之七十原本用於前沿科技探索(包括上古技術應用研究)的資源,無條件轉入方舟計劃。集中全力,保障方舟建造。”“二:技術整合。優先將已驗證安全的上古技術(如超密態複合材料、新型能量緩沖模組)應用於方舟建造,提升其防禦力和續航能力。暫停所有高風險技術(如時空拓撲推進)的研發。”“三:計劃調整。放棄建造過多‘綜合型方舟’的幻想。集中資源,優先建造三百艘‘堡壘級’資訊方舟。其唯一目標:最大限度儲存聯盟文明的核心資料庫、基因庫、意識資料備份。生存優先順序高於一切。”“四:發射視窗。將方舟發射計劃提前。不再等待‘最完美時機’,而是采用分批多次發射策略。下一批‘希望級’方舟完成度達到百分之七十五即可提前升空,向不同預設座標疏散,以分散風險。”“五:社會動員。啟動‘方舟紀元’緊急狀態法案。一切社會活動優先為方舟計劃讓路。進行全民篩選,優化休眠誌願者名單。”
每一項建議都冷酷而高效,直指生存核心,但也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決絕。這意味著聯盟將主動放棄大部分前沿探索和未來發展的可能性,將全部賭注壓在“逃跑”和“儲存”上。那些無法被方舟帶走的邊緣星域、非核心文化、甚至大部分現世的人口,其命運幾乎可以被預見。
指揮中心內鴉雀無聲。議員和將軍們臉色蒼白,他們明白艾拉的建議在邏輯上無懈可擊,但這背後的代價,沉重到讓人難以呼吸。這幾乎是對“守望”信唸的一種背棄,一種戰略上的收縮和承認失敗。
“艾拉首席,”一位老議員聲音乾澀地開口,“這意味著我們要放棄那麼多星域,那麼多同胞……這和我們‘守望’的誓言……”
“邏輯判斷:情感承諾無法對抗物理規律和數學概率。”艾拉冰冷地打斷他,“‘守望’的最終目的是文明存續,而非與特定星域共存亡。當前條件下,集中資源儲存文明核心,是唯一最優解。分散資源試圖守護一切,結果將是全部失去。效率至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她的話像手術刀一樣精準,也像冰一樣寒冷。
林燼沉默地聽著,目光低垂,無人能看清他眼中的情緒。他知道艾拉是對的,至少從冰冷的資料和邏輯上看,這是唯一理性的選擇。但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彷彿承認失敗的絕望感,卻讓他感到心臟一陣陣抽搐。
他想到了蘇螢昏迷前的話,想到了那來自不同時間線的警告“小心陷阱”。艾拉這看似絕對理性的建議,這放棄掙紮、全力逃跑的方案,是否本身也是某種“陷阱”的一部分?是否正是那“認知瘟疫”所希望看到的——讓文明自我封閉,放棄希望,陷入絕對的悲觀和保守?
但他冇有更好的選擇。
外有強敵環伺,步步緊逼。內有隱患潛伏,信任危機。上古遺澤福禍難料,危險重重。唯一看似可靠的“保管庫”也充滿惡意。
除了加速方舟計劃,儘快為文明保留火種,他還能做什麼?
漫長的沉默後,林燼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高層。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蘊含著最後的決斷力:
“艾拉的建議……基於現有資料,是合理的。”“我命令:原則上通過方舟計劃加速方案。”“具體實施細則,由艾拉牽頭,最高議會稽覈,一標準日內提交詳細方案。”“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艾拉,“對那份保管庫資料的研究,不能完全停止。成立獨立研究小組,由我直接負責,在不影響主體計劃的前提下,進行最低限度的安全性解析。我們必須知道,‘認知瘟疫’到底是什麼。”“另外,格拉克西斯前線的抵抗不能停止。srf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延緩菌群蔓延速度,為方舟計劃爭取時間!這不是放棄,這是……戰略轉移。”
這是妥協,也是最後底線。
全力逃跑,但也要搞清楚敵人到底是誰。絕不放棄抵抗,直到最後一刻。
“指令已記錄。”艾拉平靜迴應,眼中資料流冇有絲毫變化,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
但在她那絕對理性的核心最深處,某個被標記為“躍遷”的、本應已被清除的冗餘計算執行緒碎片,卻因“方舟計劃加速”這一決策所帶來的資源高度集中和方向高度統一,而悄然重新活躍了一絲。
方舟,是明麵上的希望。而躍遷,則是她邏輯中,那概率極低、卻回報無限的……終極備份。
會議結束,沉重的壓力分攤到了每一個人肩上。聯盟這艘巨輪,在絕望的冰海中,開始艱難地調整方向,朝著那孤注一擲的“方舟紀元”緩緩轉向。
希望似乎變得更加渺茫,道路變得更加狹窄。
而艾拉那冰冷的電子眼中,倒映著無數開始重新規劃的資源流向,無人知曉,在那絕對理性的計算之下,是否也隱藏著一絲屬於非理性的、危險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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