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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燼的聲音透過通訊頻道傳來,帶著核心區能量激盪留下的細微雜音,卻字字清晰,重若千鈞。
“我們不能走。”
簡單的四個字,定下了基調,也掐滅了短暫浮現的、關於遷移避禍的最後一絲幻想。控製室內,因“觀察者”警告而生的惶惑不安,被一種更為沉重的決心所取代。
是啊,能走到哪裡去?“搖籃”之下,封鎖著那危險的“基石”,它與林燼的力量、與“搖籃”的生態係統已深度交織。倉促遷移,無異於抱著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恒星核心在黑暗森林中狂奔,不僅自身難保,更可能給所經之處帶去滅頂之災。更何況,“觀察者”冰冷的話語猶在耳邊——“狩獵者亦將循跡而至”。逃避,或許隻會死得更快,更毫無價值。
“遵命!”明心道人率先領命,眼中精光一閃,拂塵一掃,壓下所有雜念,“啟動‘搖籃’全域防禦係統,級彆:‘歸墟壁壘’!所有非必要能源向防禦陣列及核心區封印傾斜!”
刺耳的戰鬥警報瞬間響徹“搖籃”每一個角落。原本祥和寧靜的浮空大陸上方,透明的能量護罩驟然加深了顏色,浮現出無數複雜的幾何紋路,發出低沉的嗡鳴。隱藏在山體、叢林深處的炮台緩緩升起,能量導管發出幽光。整個“搖籃”如同一頭從沉睡中驚醒的巨獸,繃緊了肌肉,亮出了獠牙。
蘇螢立刻通過光蕈網路將最高戰備指令傳達下去,同時安撫略有騷動的生態區。艾拉(ai)則高效地執行著能源調配和防禦係統自檢,無數資料流在她無形的操控下奔湧。
“向石堅將軍傳達指令:洛林人安置任務完成後,第一快速反應艦隊暫駐前哨基地,進入一級戰備,隨時聽候調遣!”明心補充道。
命令被迅速執行。
艾拉·星語者坐在懸浮椅上,雙手緊握,指節發白。她仰頭看著主螢幕上依舊殘留著能量餘波的格索斯星雲方向,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必須……必須讓岩裔明白他們在做什麼!他們的‘排除威脅’,正在創造更大的威脅!”
“但我們之前的通訊請求被完全無視。”一位技術員沮喪道。
“那就換一種他們無法忽視的方式!”林燼的聲音再次插入,他顯然仍在覈心區艱難地維持著封印,聲音中透著一絲力量的損耗,“明心,集中‘搖籃’通訊陣列的能量,不需要複雜資訊,隻需要將一個最簡單的資料包重複傳送給他們——我們核心區封印的實時應力資料,以及碎片活性指數!讓他們‘看’到他們的攻擊正在我們這裡引發什麼!”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岩裔文明崇尚資料與事實,那就給他們最直接、最無法辯駁的資料衝擊!
“妙計!”明心眼睛一亮,立刻下令執行。
很快,一個包含著核心區封印劇烈波動、源核碎片活性急劇攀升影像和資料流的壓縮資訊包,以最大的功率和最高的優先順序,如同無形的重錘,跨越星空,狠狠砸向岩裔文明的通訊節點。
資訊發出後,控製室內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等待。每一秒都彷彿被拉長,隻有警報聲和儀器執行的輕鳴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格索斯星雲方向的恐怖能量波動在那一擊之後似乎暫時平息了,但誰也不知道岩裔是在評估效果,還是在準備下一次更猛烈的攻擊。
核心區的壓力讀數在林燼的全力壓製下緩緩回落,但依舊遠高於安全線,如同被強行按下的火山。
就在這緊繃的寂靜中,來自前哨基地的通訊請求再次亮起,是石堅。
“陛下!國師!洛林人已初步安置完畢!他們的領袖……想和你們通話,說有極其重要的情報!”石堅的麵容出現在副螢幕上,背景是前哨基地的醫療區,他神色凝重。
“接過來。”林燼的聲音從主頻道傳來。
畫麵切換,一位躺在醫療艙內的洛林人出現在螢幕上。他(或者說它)的形態與人類有七八分相似,但麵板呈現出一種缺乏生機的灰白色,麵部線條僵硬,眼神卻異常明亮,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疲憊與一種深切的悲愴。他靠著翻譯器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而斷續:
“感……感謝……你們的救援……我們是……洛林……最後的遺民……”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時間……不多……必須告訴你們……關於……那艘‘銀月之災’……”
所有人的心神立刻被吸引。
“它……並非……盲目毀滅……它在……搜尋……一種……特殊的‘波動’……一種……能讓我們的基因……徹底崩潰的……共鳴頻率……”洛林領袖眼中浮現出巨大的恐懼,“它似乎……在收集……各種文明……對特定能量……或法則的……‘承受閾值’與……‘崩潰臨界點’……”
收集文明對特定能量或法則的承受與崩潰資料?這比單純的毀滅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那艘銀白色的月牙钜艦,其目的絕非簡單的破壞!
“我們懷疑……它……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類似造物……背後……有一個……或者一群……冷漠的‘測試者’……”洛林領袖的氣息越來越弱,“他們……在丈量……宇宙的……‘韌性’……或者……在尋找……某種……能引起……大規模……法則崩塌的……‘鑰匙’……”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測試者?丈量宇宙韌性?尋找法則崩塌的鑰匙?
洛林人的情報,與“觀察者”警告中的“迴響陷阱”、“基石”、“狩獵者”碎片化的資訊,彷彿拚圖的碎片,開始隱隱勾勒出一個模糊卻無比恐怖的輪廓!
難道那“銀月之災”就是“觀察者”所說的“狩獵者”之一?它們的行動,與“迴響”陷阱、與源核碎片,是否同屬於某個更大、更黑暗的圖謀?
就在這時,主通訊屏上,來自岩裔文明的訊號指示燈,突然閃爍了起來!
他們終於迴應了!
明心道人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主頻道(林燼仍在覈心區),得到林燼“由你主導”的無聲授權後,接通了通訊。
岩裔代表那岩石般的麵孔再次出現,但這一次,他那永恒不變的表情似乎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那是資料流無法完全模擬的……驚疑不定?
“你們傳遞的資料……來源?”他的聲音依舊沉悶,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絕對冷漠,多了一絲審慎的探詢。
“來源即是我們所在‘搖籃’的核心。”明心道人毫不迴避,直視對方,“正如資料所示,你們在格索斯星雲的攻擊效能量釋放,與我們內部的‘某個高危存在’產生了致命的法則共鳴,險些造成不可逆轉的災難性後果!你們的行為,正在將我們,乃至可能將更大範圍的星域拖入險境!”
岩裔代表沉默了,他那晶體般的眼睛深處,資料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閃爍、計算、推演。顯然,“搖籃”傳去的實時資料,與他所知的某種模型或資訊產生了劇烈衝突,或者……提供了某種缺失的關鍵變數。
過了足足十幾秒,他那石頭摩擦般的聲音纔再次響起:“‘迴響’訊號……被判定為……高維熵增裂痕的‘引信’……標準協議……予以清除。”
高維熵增裂痕?引信?這是岩裔對“迴響”的認知?
“但你們的清除行為,明顯加劇了問題!”明心厲聲道,“我們內部的‘高危存在’與那‘迴響’之間存在超距關聯!攻擊一方必會引發另一方失控!你們的標準協議,在此情境下,是錯誤的,危險的!”
又是一陣沉默。岩裔代表似乎在重新評估。
“……依據?”他終於問道,語氣不再是純粹的否定,而是帶上了一絲……求證?
“依據是我們正在親身承受的後果!”明心指向依舊處於高危讀數的核心區資料,“以及,我們剛剛從另一受害文明(洛林人)處獲得的情報:存在未知勢力,正在係統性測試文明的承受極限,甚至可能意圖引發大規模法則崩塌!岩裔文明,你們確定自己的‘標準協議’,不是在無意中成為他人陰謀的工具嗎?”
明心的話如同重錘,敲打在冰冷的岩石上。
岩裔代表徹底沉默了。他身後的背景中,似乎能看到其他岩裔成員的身影在快速移動,各種複雜的全息圖表不斷閃現又消失。一場內部的激烈計算與辯論顯然正在發生。
控製室內,眾人屏息凝神。能否說服岩裔,在此一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彷彿在敲打著命運的齒輪。
終於,岩裔代表抬起頭,眼中的資料流平穩下來,但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資料……已驗證。共鳴效應……超出原有模型預測。‘迴響’與未知高危存在的關聯性……需重新評估。針對g-73星區(即訊號源區域)的後續清除計劃……暫緩。”
暫緩!
所有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這無疑是巨大的進展!
但岩裔代表接下來的話,又讓心提了起來:“但威脅並未解除。‘迴響’引信性質仍需確認。你們內部的‘高危存在’……必須得到‘妥善’處理。根據《文明存續避險公約》第741條……”
他又要開始引用那些冰冷的條款!
“冇有什麼是必須的!”林燼的聲音突然強勢插入主頻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甚至一絲因壓製碎片而尚未平複的力量漣漪,“‘高危存在’由我們掌控、封印,這是現狀,也是底線。任何外部武力乾預,都將被視為侵略,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反擊。”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但依舊堅定:“岩裔文明,宇宙的黑暗遠超你我想象。單打獨鬥,固守所謂的‘標準協議’,隻會被各個擊破,甚至淪為他人棋子。我們剛剛救援的洛林文明,就是血淋淋的例證。”
“或許……我們該換一種思路。”林燼的聲音迴盪在控製室,也通過通訊頻道,傳遞到遙遠的岩裔世界,“資訊共享,風險共擔。共同調查‘迴響’真相、銀白钜艦以及幕後黑手。而不是在誤解和孤立中,走向共同毀滅。”
“這,或許是比《文明存續避險公約》更有效的……生存協議。”
林燼的話,如同在冰冷的岩石上投下了一顆種子。
岩裔代表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他那岩石般的麵部線條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沉悶,卻似乎注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的音調:
“……提議……已記錄。需……最高議會……審議。”
通訊被單方麵切斷。
螢幕暗了下去。
控製室內,鴉雀無聲。
雖然冇有得到肯定的答覆,但“暫緩”攻擊和“審議”提議,已經是破天荒的進展!
一次迫在眉睫的毀滅性衝突,似乎被暫時押後了。
然而,危機遠未解除。核心區的碎片依舊躁動,“觀察者”的警告如芒在背,“狩獵者”或“銀月之災”的陰影籠罩深空,內部可能存在的潛伏者尚未找出……
但就在這危機四伏的危牆之下,一顆微弱的新芽,似乎正在探出頭來。
那並非堅固的聯盟,甚至不是信任。
隻是一絲極其脆弱的、基於共同威脅和理性計算的可能性。
一顆名為“合作”的種子,被埋在了佈滿裂痕的岩石之下。
它能否生根發芽,能否撐開這沉重的黑暗,無人可知。
但這是他們在絕境中,為自己,也為所有倖存文明,撬開的第一道縫隙。
光,或許還很遠。
但至少,絕對的、冰冷的黑暗,被撼動了一絲。
蘇螢輕輕撥出一口氣,看向核心區的方向,目光複雜。
艾拉·星語者低聲喃喃,彷彿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某個沉默的宇宙:“姐姐……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明心道人拂塵輕擺,望向星空,眼神深邃。
唯有警報聲,依舊不知疲倦地響著,提醒著他們——
危牆仍在,萌芽初生。
前路,依舊漫長而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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