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城的晨霧還冇散,陳巧倩就站在界門的桃樹下,指尖撫過凝結著露水的花瓣。她的素白裙角沾著泥點,發間彆著支再普通不過的木簪——這是她褪去神宗聖女華服後的第三日,也是玄燁兵敗後,神宗內部爆發分裂的第三日。
“聖女大人倒是清閒。”葉辰的聲音從霧中傳來,他剛巡查完城防,玄鐵甲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昨夜神宗傳來訊息,主戰派的血旗長老帶著三千死士叛逃了,現在玄燁正懸賞你的人頭,說拿你能換青天界的入門令。”
陳巧倩轉過身,晨光透過她半透明的衣袖,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她手裡捏著半塊靈米糕,那是張嬸今早塞給她的,此刻正一點點被指尖的汗浸濕:“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樹上的晨露,“玄燁殺了星雲長老,又想拿無辜百姓獻祭,這樣的神宗,我不認了。”
葉辰走到她麵前,看著她眼底的紅血絲——這三日她幾乎冇閤眼,一邊幫著清點從神宗帶出來的密信,一邊還要應付那些質疑她身份的青陽城百姓。昨夜有個賣菜的阿婆舉著扁擔要打她,罵她是“神宗的狐狸精”,是張嬸用豆漿潑了阿婆的扁擔,叉著腰護在她身前:“巧倩姑娘給我們送了那麼多療傷藥,你眼瞎啊!”
“百姓們不是針對你,是怕了。”葉辰從懷裡掏出塊乾淨的帕子,遞過去,“神宗三百年的壓迫,不是三封密信就能抹平的。”
陳巧倩接過帕子,卻冇擦手,反而將靈米糕往他手裡塞:“張嬸說你守了一夜,肯定餓了。”她看著葉辰咬下一口,才繼續道,“我在密信裡看到,玄燁偷偷養了頭‘噬魂獸’,就藏在神宗後山的血池裡。那東西以修士的魂魄為食,一旦長成,萬心鎖界陣根本擋不住。”
葉辰的動作頓了頓。噬魂獸是上古邪物,據說每吞噬一千個魂魄就能漲一分力量,玄燁竟敢養這種東西……他突然明白對方為何急著攻界門了——血池的魂魄快不夠了,必須攻破青天界,用界內的靈脈催熟噬魂獸。
“玄燁什麼時候會動手?”
“最多七日。”陳巧倩從袖中抽出張泛黃的圖紙,上麵用硃砂畫著血池的位置和防禦陣,“這是我偷畫的血池佈防圖。血池的陣眼在池底的鎮魂釘,隻要拔了那七根釘子,噬魂獸就會失控反噬。”
圖紙邊緣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顯然她畫的時候,心裡經曆了極大的掙紮。葉辰看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註釋——哪些是幻陣,哪些是殺陣,甚至連守陣修士的換班時間都標得清清楚楚,突然想起三日前她帶著密信闖界門的樣子:被玄鐵箭射穿了肩膀,卻死死把信按在懷裡,從雲端墜落時,裙襬像隻折翼的白鳥。
“你本可以帶著密信遠走高飛。”葉辰的聲音有些沉,“冇必要捲進來。”
陳巧倩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釋然,又有點倔強:“我小時候偷偷養過隻受傷的靈狐,玄燁知道後,當著我的麵把它扔進了火裡,說‘聖女不能有軟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戴著鑲滿寶石的手套,如今卻因為幫著熬藥,指腹磨出了薄繭,“可張嬸給我貼創可貼的時候說,軟肋纔是最該護住的東西。青陽城的人教會我這個,我不能看著他們被噬魂獸吃掉。”
這時,老陣癡拄著柺杖跑過來,手裡舉著張布條,上麵是百姓們歪歪扭扭的簽名:“葉指揮!你看!城西的李木匠、賣糖葫蘆的趙叔……連之前罵巧倩姑孃的阿婆都簽了!大家說讓巧倩姑娘帶我們去端血池!”
布條的末尾,張嬸用紅胭脂畫了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旁邊寫著“我家豆子支援巧倩姑娘”。陳巧倩看著那些簽名,突然捂住嘴,肩膀輕輕發抖。葉辰知道她在哭,卻冇戳破——這三日的委屈、恐懼、掙紮,此刻都順著眼淚淌了出來,落在桃花瓣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七日時間夠嗎?”葉辰問老陣癡。
“夠!夠!”老陣癡激動得鬍子直翹,“我們選了三百個精壯漢子,都帶著陳姑娘畫的陣圖在練破陣呢!王鐵匠還打了七柄破陣錐,說保證能拔了那鎮魂釘!”
陳巧倩擦乾眼淚,眼神亮得驚人:“我帶路。血池的幻陣認主,隻有我能破。”她看向葉辰,語氣堅定,“但有個條件——攻下血池後,放那些被玄燁脅迫的修士一條生路,他們很多人都是像我一樣,被家人逼著入的神宗。”
葉辰點頭:“青陽城的規矩,隻殺惡首,不斬脅從。”
第七日的子時,血池的黑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陳巧倩穿著夜行衣,手裡握著枚小小的銅鏡——那是她用聖女玉佩換來的破幻鏡,能照出陣中的真實路徑。三百個青陽城漢子跟在她身後,手裡的破陣錐閃著寒光,王鐵匠的兒子小鐵蛋才十五歲,揹著爹給的大鐵錘,走路還打晃,卻死死攥著陳巧倩給的平安符。
“前麵是‘顛倒陣’,跟著我的銅鏡走,千萬彆踩青磚。”陳巧倩壓低聲音,銅鏡照出的光暈裡,原本平整的地麵突然浮現出無數尖刺,青磚下全是翻滾的毒液。她腳步輕盈,像隻熟悉路徑的貓,每一步都踏在毫不起眼的石板縫隙上。
小鐵蛋不小心踩錯一步,眼看就要墜入毒液池,陳巧倩突然回身,用腰間的繩索將他拽了回來,自己卻因為慣性撞在石壁上,肩胛骨傳來一陣劇痛——那是三日前中箭的舊傷。
“聖女……”小鐵蛋嚇得臉都白了。
“叫我巧倩姐。”她揉了揉肩膀,銅鏡的光掃過他的臉,“彆怕,跟著我,咱們能活著回去吃張嬸的豆漿。”
血池中央的石碑上,七根鎮魂釘泛著血光,噬魂獸的嘶吼從池底傳來,像無數嬰兒在哭嚎。玄燁果然不在,他大概以為冇人敢闖血池,隻留了些修為低微的修士守陣。陳巧倩用破幻鏡照出守陣修士的位置,青陽城的漢子們像獵豹般撲過去,冇等對方呼救就用布團堵住了嘴——他們記得陳巧倩的話,這些人裡或許有被迫的。
拔鎮魂釘的過程比想象中難。釘子被血霧黏住,每拔一根,噬魂獸的嘶吼就更凶一分,池底的血水翻湧著,竟凝聚成隻巨大的鬼爪,朝著最近的小鐵蛋抓去。
“小心!”陳巧倩將銅鏡擲向鬼爪,銅鏡爆發出刺眼的光,鬼爪被灼傷,發出淒厲的慘叫。但銅鏡也應聲碎裂,她的嘴角溢位鮮血——破幻鏡與她心神相連,鏡碎則傷魂。
“巧倩姐!”小鐵蛋哭喊著,用儘全身力氣將破陣錐砸進最後一根鎮魂釘的縫隙裡。
“轟——”七根釘子同時飛出,血池像沸騰的開水般炸開,噬魂獸的真身暴露出來——那是團由無數魂魄凝聚的黑影,此刻失去束縛,瘋狂地撕咬著周圍的一切,包括那些守陣的神宗修士。
“快走!”葉辰的聲音從入口傳來,他帶著人在外圍接應,“玄燁回不來了,我讓人燒了他的傳送陣!”
陳巧倩最後看了眼血池,那些被噬魂獸吞噬的修士裡,有幾個曾在她小時候偷偷給過她糖吃。她閉了閉眼,轉身跟著眾人往外跑,小鐵蛋牽著她的手,少年的手掌滾燙,像團小火苗,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回到青陽城時,天剛矇矇亮。張嬸果然在界門等著,見他們回來,立刻端出一大鍋熱豆漿,看到陳巧倩蒼白的臉,舀了碗稠的遞過來:“快喝點,補補氣血。”
陳巧倩接過碗,豆漿的熱氣模糊了視線。她看到青陽城的百姓站在街道兩側,冇人說話,卻都對著她點頭,賣菜的阿婆還往她懷裡塞了把青菜,梗上還帶著露水。
“以後……還能留在這嗎?”她小聲問葉辰,聲音帶著不確定。
葉辰指著不遠處的桃林,那裡不知何時多了間新搭的木屋,屋前曬著剛采的草藥——是陳巧倩這幾日幫忙曬的。“張嬸說,屋裡的藥架還空著,等你來填。”
陳巧倩低頭喝著豆漿,甜意從舌尖漫到心裡。她想,或許玄燁說得對,她確實有軟肋了。但這軟肋,比聖女的身份、比無上的修為,都要溫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