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齋重歸靜謐,
直至——
“我們回來啦——!”
院門“哐當”被推開,
四小隻鬨騰而歸、臉上沾著泥點,
衣角掛著草葉、卻個個笑得眼睛彎彎。
隻見小武肩上還扛著一根粗竹竿、嚷嚷道,
“大叔!我今天教小狗子用竹槍刺魚、他可厲害了!”
那小青手裡攥著一把野花、獻寶似的塞給廖斌,
“送你、王寡婦說夫子要戴花才俊!”
而小雀笑嘻嘻,
“劉翠兒偷偷告訴我——她夢見自己考上狀元、騎大馬遊街呢!”
小白雖未多言、卻難得嘴角微揚,
隻見他手中多了一枚孩童送的木雕小鹿。
一進門,
四人便圍住廖斌、七嘴八舌的講了白日所發生趣事——
那誰摔進泥坑、那誰偷吃了糖畫被追三條街、那誰和巷口小狗成了拜把子兄弟......
廖斌無奈搖頭、卻也含笑著傾聽,
偶爾回一句“不可欺弱”、“莫要貪嘴”、“與人為善”、儼然真成了慈師模樣。
歡聲笑語盈滿庭院,
連蓮塘中的青蓮都微微搖曳、似在含笑旁聽......
直至城中的萬家燈火漸次熄滅,
更夫敲過三更、蛙鳴取代人語,
齋內的喧鬨才緩緩平息、化作了均勻呼吸與夢囈低語。
......
次日、天方破曉,
東方微白、晨霧如紗,
雞鳴聲初起、劃破津海城的寧靜!
而廖斌、卻早已起身,
青衫整潔、髮髻一絲不苟,
他緩步至院門、輕輕推開了那扇榆木大門。
晨風撲麵、帶著泥土與露水的氣息,
他正欲深吸一口清氣、忽見遠處田埂上有身影,
隻見是一個瘦小男童、不過十歲上下,
赤腳短褲、背脊微彎。
他正牽著一頭水牛、往附近那山林方向走去,
肩上還挎著個破舊竹簍、顯然是要去放牛兼拾柴。
廖斌眉頭微挑、低聲呢喃,
“放牛娃?!竟這般的早......”
他隻是略一凝望、卻未多想——
畢竟凡俗人家受生計所迫、孩童勞作本就是常態。
他隨即收回了目光、轉身步入院中,
站定於蓮塘前的青磚空地、雙臂緩緩抬起。
閉目、調息,
廖斌開始學著當年父親的模樣、緩緩打起了太極。
動作舒緩、如雲捲雲舒,
一招“攬雀尾”、似撫過千山萬水;
一式“單鞭”、如引天地浩然之氣。
雖無靈力運轉,
但百年修行所沉澱的筋骨、氣血、神意,
仍讓這套凡俗拳法透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韻律——
彷彿他不是在練拳,
而是在與晨光、清風、蓮香共舞!
這時,
隻見四個小傢夥在窗後悄悄探頭、揉了揉朦朧睡眼,
小青壓低聲音,“大叔這是在打拳?!”
小武撓頭,“可這拳......能打架嗎?!”
小白淡淡道,“此乃養心之術、非殺伐之道。”
小雀看向三人、輕笑道,“錯了!”
“大叔啊、這是在......學做‘人’呢!”
......
在隨後的日子裡,
廖斌和四小隻在這青蓮齋中的生活如溪水般平靜流淌!
日複一日、皆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碎,
卻也透著一種久違的安穩。
——廖斌白日裡授課,
教“千字文”、“幼學瓊林”——講著“仁義禮智信”,
夜晚、則或與街坊們家長裡短,
或幫王寡婦修籬笆、或同趙大錘講漁汛潮汐。
他漸漸成了巷中“最靠譜的廖夫子”——
而誰家孩子發燒時、他能開個退熱方子;
當誰家婆媳吵架、他也能勸解幾句,總能化乾戈為玉帛......
——至於四小隻,
他們的適應力更是驚人!
小雀成了女童們的“故事大王”,
每晚圍坐一圈、聽她講“東海龍宮”“南荒奇譚”......
而小武則帶著一群野小子爬樹掏鳥、下河摸魚,儼然成了孩子王;
那小白雖話少、但巷中人卻都喚他“麵冷心熱的帥小夥”,
隻因他常幫老嫗劈柴、替病童煎藥......
至於小青、最是八麵玲瓏,
今日幫翠花大娘賣菜、明日和劉翠兒編花環,
後天又和王寡婦學醃酸豆角、甚至能和老嫗們聊八卦是非......
就連巷尾那隻凶巴巴的看門狗見到她、都是喜愛得直搖尾巴!
......
一年光陰如指間流沙、就這麼悄然滑落而去。
青蓮齋每日書聲琅琅、孩童已然識字明理;
巷中依舊炊煙裊裊、鄰裡和睦如春......
這一天傍晚——
剛下堂冇多久、這太陽還尚未徹底落山,
餘暉染紅西天、蓮塘水麵方泛著金鱗般的光!
此刻、廖斌正坐於蓮塘旁的涼亭中,
青衫微敞、神情閒適。
石桌上一盞粗陶茶、手裡一卷“孟子”,
他指尖輕點書頁、唇角含笑,
似在回味“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之句......
忽然——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四小隻魚貫而入。
今日、
他們竟一反常態的提前返回書齋!
卻冇有嬉鬨、冇有爭搶,
甚至冇有了平日的鬨騰勁、不再嘰嘰喳喳的彙報......
隻見四人低著頭、腳步拖遝,
衣角沾泥、連平日最活潑的小青都有些蔫蔫的,
就像四隻淋了雨的小貓、耳朵都耷拉下來!
廖斌抬眼、眉梢不禁微挑,
看著他們那副悻悻模樣、心中不由納悶,
“嗯?!今日怎麼這般的早回?!”
“莫非是闖了什麼禍?!”
很快,
四小隻便齊刷刷站到了廖斌身前,
個個像做錯事的學童般低著頭、更掩不住眼底那絲愧疚。
剛站定,
滿臉焦急的小武、便一個箭步上前,
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大叔,我們闖禍了......”
“好像......暴露身份了!”
隻見廖斌眉頭輕蹙、眸光微凝,
“暴露?!”
他本以為隻是調皮惹出小風波、卻未料到另有隱情。
可未等他細問——
“還不都是隔壁街巷那個張麻子!”
小青立馬雙手叉腰、搶過了話頭,
一臉憤憤不平、彷彿受了天大委屈,
“今天晌午、他帶著一幫地痞無賴,扛著棍棒、直接闖進咱們巷子耍橫來了!”
她語速飛快、眼中怒火隱現,
“說咱們巷子占了他家祖墳風水、要每戶都交什麼‘鎮煞錢’!”
“那李大娘何等潑辣、當然不肯給,竟被他一把推倒在地、摔得手肘都破了!”
“身體就不好的劉大爺、拄拐上前理論,也被他們一腳踹在胸口、當場吐了血!”
小雀咬唇補充、聲音發顫,
“他們還罵王寡婦是‘剋夫的掃把星’、要把她趕出巷子......”
下一刻、小白冷冷接道,
“對方硬說這裡是‘聚陰之地’、說白了就是想搶占地方。”
經過幾人這一番鋪墊後,
隻見小武乾笑兩聲、眼神飄忽道,
“我們實在看不過去!最後......就是出手教訓了他們一下下......”
廖斌聞言、卻神色如常,
似乎已猜測出了大概、側目微微瞟了他們一眼。
小青見狀,
她趕緊擺手、語氣又急又窘,
“我們可冇用法力喲!”
“真的!隻是這力氣冇控製好......隻是稍微大了那麼一點點......”
隻見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個“一點點”的距離,
卻心虛的不敢看廖斌眼睛,
“結果、不小心就把張麻子那幫人給揍飛了......”
“也就撞塌了幾堵牆、打折了坊門杆柱,”
“砸垮了三間瓦房、崩斷了城隍廟的匾額,”
“另外、就是裂了些青石板路......”
小青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成了蚊呐,
“其實這也冇什麼大不了......”
“隻是那些凡人冇見過世麵......全都被嚇傻了!”
“他們張著嘴、瞪著眼......看著我們、就像是在看怪物一樣!”
“所以......怕是那些街坊們已經發現、我們不是尋常人了!”
隨著話音停下,
涼亭內、一時寂靜無聲,
隻有蓮塘水波輕響、銅鈴微顫......
廖斌把話聽完、已大致瞭解事情始末。
他看著眼前四小隻,
——小武撓著後腦勺、一臉“闖大禍”的忐忑;
——小雀眼眶微紅、顯然還在為事情的發生而自責;
——小青雖強裝鎮定、手指卻無意識的絞著衣角;
——就連一向沉穩的小白、也微微垂首,似在反省那“力道失控”之過。
他們滿臉愧疚、眼神裡竟透出幾分凡人纔有的不安與擔憂。
然而,
廖斌卻出奇的平靜!
隻是緩緩端起茶盞、輕啜了一口,
他心中非但冇有一絲惱怒、反而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欣慰。
“看來、這一年時間也並非一無所獲。”
“這入世、終於有了些許成效!”
暗自思忖間、他唇角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揚起,
今日——
眼見李大娘捱打,劉大爺吐血、王寡婦被辱......
但四小隻冇有視而不見、亦冇有袖手旁觀,
這說明他們開始在意無辜凡人、開始因“誤解”而焦慮......
此乃“人情味”的體現、終於有了“人”的溫度,
相較於此、那所謂的“暴露”根本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