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戮走向那扇門。
不是他一直站著的那扇。
是另一扇。
在須彌之界的最深處。
在那些樹的盡頭。
在——
他一直沒有注意過的地方。
---
那扇門,很小。
比之前見過的所有門都小。
小到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
但它很舊。
舊得像是從時間開始的時候,就立在那裏了。
門上沒有字。
沒有刻痕。
沒有任何痕跡。
但李戮知道——
就是這扇門。
門後,是最後一個自己。
那個從他身上生出去,一直沒有回來的。
那個——
最像他的。
---
他站在門前。
伸出手。
手指碰到門板的那一刻——
門開了。
不是他推開的。
是它自己開的。
像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他來。
門後,是一片光。
不是那種白色的光。
不是那種金色的光。
不是那種綠色的光。
是——
他從未見過的光。
那種光,像是一麵鏡子。
照著他自己。
---
他走進去。
踏入那片光。
那一瞬間——
世界變了。
不是變成另一個地方。
是變成——
他自己。
他站在一片虛空裏。
和之前那片虛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
這片虛空裏,有一個人。
背對著他。
站在那裏。
等著。
---
那個人,和他一模一樣。
同樣的身高。
同樣的體型。
同樣的衣服。
同樣的——
一切。
但他沒有回頭。
隻是站在那裏。
背對著李戮。
等著。
李戮看著他。
看著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看著這個——
最後一個自己。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
“你是……我?”
那個人沒有回答。
隻是繼續站著。
繼續背對著他。
繼續——
等著。
---
李戮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走到那個人身後。
伸出手。
想碰他的肩膀。
但他的手,剛伸出去——
那個人開口了。
聲音和他一模一樣。
“別碰我。”
李戮的手,停在半空。
那個人繼續說——
“你碰我,就回不去了。”
李戮愣住了。
回不去?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
李戮看見了那張臉。
和他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
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什麼都沒有。
沒有顏色。
沒有光。
沒有表情。
沒有——
任何東西。
---
那雙眼睛,看著他。
看著這個——
走進門來的自己。
那個人開口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
李戮搖搖頭。
那個人笑了。
那種笑,和那些回家的人一樣。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唱歌。
“我是你。”
“是那個——”
他頓了頓。
“還沒有開始等的你。”
---
還沒有開始等的?
那個人看著他疑惑的樣子。
繼續說——
“你從‘等待’開始。”
“但‘等待’之前,是什麼?”
李戮想了想。
“是……什麼都沒有?”
那個人搖搖頭。
“不是什麼都沒有。”
“是——”
他指了指自己。
“是我。”
“是那個還沒有開始等的我。”
“是那個——”
“還不知道要等什麼的你。”
---
李戮看著那雙空的眼睛。
看著那個——
還沒有開始等的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是比他更早的存在。
比“等待”還早。
比“真假”還早。
比一切道都早。
是他——
還沒有成為“他”的時候。
那個人看著他。
看著那雙終於明白的眼睛。
他笑了。
“你懂了。”
“我是你的開始。”
“也是你的結束。”
“是你來之前。”
“也是你走之後。”
“是——”
他頓了頓。
“你一直不敢來的地方。”
---
李戮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
“你為什麼一直沒回去?”
那個人看著他。
那雙空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東西。
那是——
孤獨。
“因為我在等。”
“等你來。”
“等你想起來。”
“等你——”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願意接我回去。”
李戮問:“接你回去?你不是一直在這裏嗎?”
那個人搖搖頭。
“我不在這裏。”
“我在你心裏。”
“在你想不起來的地方。”
“在你——”
他頓了頓。
“不敢麵對的地方。”
---
李戮的心,動了。
在他心裏?
在他不敢麵對的地方?
他想起那些他一直在躲的事。
想起那些他一直在騙自己的事。
想起那些——
他寧願創造假的,也不願麵對真的的事。
這個人,就是他最不敢麵對的那個自己。
那個——
還沒有開始等的自己。
那個——
不知道要等什麼的自己。
那個——
最原始,最孤獨,最害怕的自己。
---
那個人看著他。
看著他眼睛裏,那些流轉的顏色。
紅的殺。
金的戰。
青的風。
藍的水。
棕的土。
綠的生。
黑白的生死。
透明的萬道之源。
還有——
真假。
還有——
歲月。
所有的道,都在他眼睛裏。
都在他身上。
都在他——
已經變成的樣子裏。
那個人輕輕說——
“你已經不是我了。”
“你有了太多東西。”
“你等了太久。”
“你度了太多人。”
“你記住了太多名字。”
“你——”
他頓了頓。
“變了。”
---
李戮看著他。
看著這個還沒有變的自己。
看著這個——
最原始的自己。
他忽然覺得很心疼。
心疼這個一直在這裏等的人。
心疼這個——
沒有人來,就永遠等下去的人。
他問——
“你等了多久?”
那個人想了想。
“不知道。”
“從你離開的那一刻,我就在等。”
“從你開始‘等待’的那一刻,我就在等。”
“從你——”
他笑了。
那種笑,和那些回家的人一樣。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唱歌。
“從你把我忘了的那一刻,我就在等。”
---
李戮的眼睛,濕了。
是他把這個人忘了。
是他開始“等待”之後,就把這個還沒有開始等的自己,忘了。
是他有了太多東西之後,就把這個什麼都沒有的自己,丟了。
是他——
變成了現在的自己,就把這個原始的自己,留在這裏。
一個人。
一直等。
等他自己來。
等他想起來。
等他——
願意接他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
這一次,那個人沒有躲。
隻是看著他。
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李戮的手,碰到他的肩膀。
那一瞬間——
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那種孤獨。
那種比“等待”還深的孤獨。
那種——
沒有任何人在等,也不知道要等誰的孤獨。
那是他還沒有開始等的時候。
那是他還沒有成為“他”的時候。
那是他——
最害怕的時候。
---
那個人看著他。
看著這個終於來接他的自己。
他的眼睛裏,那些空,開始有了東西。
不是顏色。
不是光。
是——
淚。
那些淚,流下來。
流在他那張和李戮一模一樣的臉上。
流在他那雙——
空了太久的眼睛裏。
他開口了。
聲音在抖。
“你……來接我了?”
李戮點點頭。
“嗯。”
“來接你了。”
“接你回家。”
---
那個人笑了。
那種笑,和那些回家的人一樣。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唱歌。
“我以為……你忘了。”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以為……”
“我要一直在這裏等。”
“等到永遠。”
“等到——”
“什麼都沒有。”
---
李戮搖搖頭。
“不會的。”
“我不會忘。”
“不會不要你。”
“不會讓你一直等。”
“因為——”
他握緊那個人的肩膀。
“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我們——”
“是一個人。”
---
那個人看著他。
看著這個終於明白的自己。
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你願意,變回我嗎?”
李戮愣住了。
變回他?
變回那個還沒有開始等的自己?
變回那個——
什麼都沒有的自己?
那個人看著他愣住的樣子。
笑了。
“逗你的。”
“你不用變回我。”
“因為——”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
“我已經在你心裏了。”
“從你來的那一刻,就在了。”
“從你伸出手的那一刻,就在了。”
“從你——”
他頓了頓。
“願意接我的那一刻,就在了。”
---
李戮看著他。
看著這個——
終於可以回家的自己。
他問——
“那你……還回去嗎?”
那個人想了想。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和那些回家的人一樣。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唱歌。
“不回去了。”
“這裏,就是家。”
“你心裏,就是家。”
“你——”
他指著李戮的胸口。
“就是我的家。”
---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
不是消失那種淡。
是——
融進去那種淡。
融進李戮的身體。
融進李戮的心裏。
融進李戮——
最深處的地方。
李戮感覺自己的心,變重了一點。
不是那種壓著的重。
是那種——
完整了的重。
是那種——
終於不缺什麼的重。
是那種——
可以回家了的重。
---
那個人完全消失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她在等你。”
“那棵樹。”
“那個光點。”
“那個——”
“一秒一次。”
“去吧。”
“別讓她等太久。”
“因為——”
他笑了。
“等太久,會哭的。”
---
李戮站在那裏。
站在那片光裡。
站在那個——
最後一個自己,剛剛消失的地方。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很輕。
又很重。
輕的是——
終於接完了所有人。
重的是——
終於,完整了。
他轉過身。
走向那扇門。
走向來時的路。
走向——
那棵樹。
那個光點。
那個名字。
那個——
阿暖。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