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刺骨澤的泥漿從李戮的衣襟上滴落，在乾燥的地麵上洇開一片片深色痕跡。他單膝跪地，喘息粗重而剋製，小腿上被倒刺劃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卻遠不及體內混沌根基無時無刻不在傳來的撕裂感。周圍陸續爬出沼澤的少年們或哭或笑，唯有他沉默如石。
小六！
一聲輕柔的呼喚穿透嘈雜。李戮抬頭，看到三姐李萱提著裙擺快步走來，眼中滿是擔憂。她身後不遠處，李幽靜靜站立，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與沼澤之間遊移。更遠些，李狂正被一群少年圍著恭維，豪邁的笑聲震天響；李炎則盤膝調息，周身赤紅氣息微弱流轉，偶爾瞥向李戮的目光中敵意不減。
你...你還好嗎？李萱蹲下身，想伸手扶他又猶豫地停住。她取出一方綉著蘭花的絲帕，輕輕按在他額頭的泥漬上。
李戮下意識地偏頭避開。十三年的西院孤寂，讓他對突如其來的關切無所適從。他撐著膝蓋站起身，動作牽動傷口，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沒事。聲音沙啞得像是許久未用的銹刀。
李萱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受傷。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三妹，別白費力氣了。李幽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聲音如同幽潭，西院的狼崽子，養不熟的。
李戮空洞的目光與李幽相接。這位二姐的眼神永遠帶著算計的冰冷，此刻卻多了一絲他讀不懂的複雜。
二姐！李萱急道，小六他明明——
三妹說得對。李幽突然打斷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塞進李戮手中，金瘡葯。接下來是靈根測試，李家...不能丟臉。
李戮低頭看著掌心的瓷瓶。細膩的白瓷觸手生涼，上麵繪著精緻的青花。這是他十三年來收到的第一件像樣的。
為什麼？他問，聲音依舊乾澀。
李幽唇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因為五弟的火靈根雖強，卻太過單一。四弟的武骨雖佳，卻難入昊天宗法眼。她湊近一步，壓低的聲音隻有三人能聽見，而你...若真有靈根，便是李家在昊天宗多一枚棋子。父親...會重新考慮你的價值。
棋子。價值。
這兩個詞像冰錐刺入李戮心臟。他應該感到憤怒或悲哀，卻隻覺得一片麻木。體內的混沌黑洞微微震顫，彷彿在嘲笑這可笑的人情冷暖。
時辰到！高台上，昊天宗修士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通過體能三試者，隨我前往窺天鏡前測試靈根！
人群開始移動。李戮將瓷瓶塞進懷中，沉默地跟上隊伍。李萱欲言又止，李幽則已恢復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彷彿方纔短暫的對話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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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淵城中心廣場北側，一座通體瑩白的玉台拔地而起。台上懸浮著一麵巨大的青銅古鏡，鏡麵朦朧如霧，邊緣雕刻著繁複的日月星辰圖案，散發著古老而神秘的氣息。這便是昊天宗鎮派之寶——窺天鏡的分身，能照見修士靈根本質。
雲清子長老立於鏡側，灰白道袍無風自動。他身旁站著那位始終隱在灰袍兜帽下的神秘修士，此刻依然看不清麵容。
唸到名諱者，上前觸鏡。中年修士展開竹簡，北城張家，張煥！
一名錦衣少年緊張上前，將手掌貼在鏡麵上。鏡麵波紋蕩漾，泛起一層微弱的土黃色光芒。
土靈根，下品。不合格。
少年麵如死灰，踉蹌退下。測試殘酷地繼續著，大多數少年隻能激起單色微光，偶有雙靈根者引發驚嘆，卻仍難入昊天宗法眼。
鎮淵李家，李狂！
李狂龍行虎步上前，大手重重拍在鏡麵。青銅鏡劇烈震顫，迸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隱約凝成一柄戰斧虛影！
金靈根，上品！武骨天成！中年修士難得露出笑意，可入外門武堂！
人群爆發歡呼。李狂仰天長笑，得意地掃視眾人，目光在李戮身上停留片刻，滿是挑釁。
鎮淵李家，李炎！
李炎早已恢復傲然之態，緩步上前。他的手掌剛觸及鏡麵，整麵銅鏡突然赤紅如烙鐵！一道火龍虛影從鏡中騰躍而出，繞台一週才消散，熱浪逼得前排人群連連後退！
火靈根，極品！中年修士聲音都變了調，這...這已接近先天火靈體的層次！雲清師叔？
雲清子微微頷首，終於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可為我座下記名弟子。
全場嘩然！李炎激動得渾身發抖，轉身時看向李戮的眼神，已帶上了居高臨下的憐憫。
鎮淵李家，李戮！
嘈雜聲驟然一靜。無數道或好奇或厭惡的目光刺來。李戮麵無表情地走上玉台，破舊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與周圍光鮮亮麗的世家子弟格格不入。
他站定在窺天鏡前，緩緩抬起右手。掌心的老繭和未愈的傷痕在青銅鏡麵上格外刺目。
接觸的剎那——
轟！
整座玉台劇烈震動！窺天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金、青、藍、赤、黃五色光華如同噴發的火山，衝天而起！更驚人的是，這五行之氣並非各自為政，而是以一種玄妙至極的軌跡交織旋轉，最終在鏡麵上形成一個緩緩轉動的混沌漩渦！
五...五行靈根俱全？！中年修士失聲驚呼，這怎麼可能！
雲清子長老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他身側的灰袍人更是第一次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
李戮僵立在鏡前，體內殘破的混沌根基瘋狂震顫！那五行之氣彷彿見到了主人的遊子，歡呼雀躍著想要湧入他的身體！然而就在這能量即將灌入的瞬間，他體內的驟然張開貪婪的大口——
哢嚓！
一聲脆響，窺天鏡麵上的混沌漩渦突然出現裂痕！五行之氣像是被無形之手撕扯，開始混亂潰散！李戮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強行切斷了與鏡麵的聯絡。
光芒消散，玉台恢復平靜。全場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異象驚呆了。
這是...中年修士不知所措地看向雲清子。
雲清子長老深深凝視著李戮，目光似要穿透他的靈魂。良久，老人緩緩道：五行靈根，相生相剋，卻又能和諧共處...奇哉。他轉向灰袍人，玄冥師弟，你怎麼看？
被稱為玄冥的灰袍人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混沌初開，五行始現。此子靈根...有古怪。他頓了頓，但可塑。
雲清子點頭，朗聲宣佈：李戮，五行靈根俱全，品階...待定。可入外門葯堂，由玄冥長老親自督導。
嘩然再起！李炎臉色瞬間鐵青，李狂則一臉不可思議。李幽的眼中精光連閃，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枚傳訊玉簡。
李戮緩緩收回手，體內混沌黑洞因短暫接觸五行之氣而罕見地平靜了些。他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掌心，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這具身體，這天書殘靈轉世的軀殼，與五行之氣的親和遠超常人！因為當年天書破碎，五行之氣泄露創世，本就是同源而生！
而體內這殘破的混沌根基，就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黑洞，需要吞噬大量本源之力才能修復。昊天宗的修行資源，將是他尋找碎片、修復天書的第一步！
下一個！中年修士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李戮轉身下台，破舊的衣袍在五行之氣餘輝中飄動。他空洞的眼神深處，一點冰冷而堅定的光芒，如星火初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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