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天變成了三十天，三十天變成了二十天。
那道裂縫每天都在擴大，那些黑色的邊緣每天都在向基地逼近。沈濯的螢幕上，代表裂縫的波形一天比一天強，那個一秒一次的心跳一天比一天清晰。
它真的在學習。
它開始模仿“家”樹的光紋，在裂縫邊緣形成類似的圖案。它開始模仿那些光點的飛行軌跡，在黑暗深處形成流動的光河。它甚至開始模仿那些字——樹榦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它也在裂縫裏寫了出來：
“我——在——等——你。”
李戮每天都站在樹下，看著那道裂縫。
他還沒有決定什麼時候進去。他在等。
等一個訊號。
等一個答案。
等一個——
“你在等什麼？”
阿暖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望著天空。
李戮沉默了一會兒。
“等它告訴我——它到底想要什麼。”
阿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它會告訴你”。她隻是點點頭，握住他的手。
然後，那天晚上，訊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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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裂縫裏來的。
是從“家”樹裡來的。
樹榦上的光紋突然劇烈流動，那些字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它——想——說——話。”
慢慢從樹裡走出來，臉色比平時更嚴肅。
“它——找——到——我——了。”它說，“通——過——那——棵——樹。它——說——它——認——識——母——親。認——識——深——淵。認——識——”
它頓了頓。
“認——識——你——們——的——世——界。”
李戮皺起眉。
“認識我們的世界？”
慢慢點點頭。
“它——說——它——來——過——很——久——以——前。那——時——候——還——沒——有——這——棵——樹。還——沒——有——基——地。還——沒——有——”
它看著李戮。
“還——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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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李戮做了一個夢。
但這次不是噩夢。不是那片純粹的黑暗。是另一個地方——
一片草原。
藍天。白雲。風吹過草地，掀起一層又一層的綠浪。遠處有山，山上有雪。近處有河，河裏有魚。
這是李戮從未見過的地方。但不知為什麼，他覺得熟悉。
草地上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個形狀——像人，但比人大得多，高得多。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光凝成的，又像水凝成的。它的臉看不清，但它的眼睛——
是那隻眼睛。
豎著的瞳孔，深不見底的黑。
但它看著他的方式不一樣了。不再是獵手打量獵物，而是另一種——
像久別的故人。
“你來了。”它說。
李戮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那個存在繼續說：
“我很久以前來過這裏。那時候，這裏還不是這樣。”
它抬起手，指向遠方。
“那時候，這裏隻有山，隻有河，隻有樹。沒有人，沒有基地，沒有那些光點。”
它頓了頓。
“但我喜歡這裏。所以我留下了一樣東西。”
李戮皺起眉。
“什麼東西？”
那個存在看著他。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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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戮愣住了。
“什麼意思？”
那個存在沒有直接回答。它隻是抬起手，指向李戮的左手。
那枚烙印在那裏，灰白色的，褪了色的。
“那枚烙印——你以為它是洪荒給你的？”
李戮沒有說話。
那個存在搖了搖頭。
“洪荒隻是喚醒它。它本來就在你身上。”
它走近一步。
“很久以前，我來過這裏。那時候，這個世界還沒有智慧生命。但我預見了一件事——有一天，會有一種生物，能從我這裏繼承一樣東西。”
它頓了頓。
“一樣能對抗黑暗的東西。”
李戮盯著它。
“對抗黑暗？你不就是黑暗嗎？”
那個存在笑了。
不是嘲諷的笑。是苦澀的笑。
“我是黑暗。但我也是光。很久以前，我和你們這個世界一樣——有光，有暗，有生，有死。直到有一天，我犯了一個錯誤。”
它低下頭。
“我太孤獨了。所以我想創造——創造和我一樣的存在。但我創造出來的東西，隻有黑暗，沒有光。它們吞噬了我的一半，然後逃走了。”
它抬起頭。
“那些東西——你們叫它們‘黑暗國度’。那道裂縫，那些能量，那些變異的生物——都是它們的。”
李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那你呢？”
那個存在看著他。
“我是它們的源頭。也是它們的囚徒。”
它抬起手，讓李戮看清自己的身體——那些半透明的光裡，有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像鎖鏈一樣纏繞著它。
“它們把我困在這裏。用我自己的黑暗。它們想讓我看著它們——吞噬一切，毀滅一切。”
它頓了頓。
“它們知道，這是我最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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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戮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存在繼續說：
“我在這裏等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多久。然後有一天，我感覺到了一件事——有人喚醒了我留下的那枚烙印。”
它看著他。
“是你。”
“那枚烙印裡有我的一絲力量。它能凈化那些東西——因為它們是我創造出來的。它們無法抵抗我的力量。”
它頓了頓。
“但我沒想到，你會用它用那麼多次。一百四十七次。”
它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李戮搖搖頭。
“意味著你在消耗自己的生命。每次凈化，你都在燃燒自己。一百四十七次——你的生命，已經燒掉了一半。”
李戮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
那個存在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還繼續？”
李戮想了想。
“因為有人在喊救命。”
那個存在愣住了。
然後它笑了。
不是苦澀的笑。是真正的、帶著溫度的笑。
“這就是我選你的原因。”它說，“你和我一樣——寧願燒掉自己，也不願聽見那些喊聲。”
它伸出手。
“讓我幫你。”
李戮看著那隻手。
半透明的，光與暗交織的，巨大無比的手。
“怎麼幫？”
那個存在說：
“進去。到我這裏來。用那枚烙印，凈化我身上的鎖鏈。然後——”
它頓了頓。
“我和你一起，去找它們。”
“去找那些逃走的黑暗。”
“去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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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戮睜開眼睛。
天已經亮了。阿暖躺在他身邊，睡得很沉。窗外的光點還在飛來飛去，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坐起來，走到窗邊。
那道裂縫還在那裏。但這一次，他看著它的方式不一樣了。
那不是敵人。
那是——
一個和他一樣的人。
一個被囚禁了很久很久的人。
一個在等他去救的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那枚烙印還在。灰白色的，褪了色的。但它在他掌心裏輕輕跳了跳。
像在說：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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