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開始回信了。
不是用字。它還沒學會寫那麼多。是用別的東西——光點的顏色，閃爍的頻率，還有那些從遙遠地方傳來的、微弱但清晰的心跳。
第一封回信是在三天後的傍晚。
小樹照例坐在樹下，和那些光點說話。他給它們講今天學校裡的事——誰被老師表揚了，誰在操場上摔了一跤，食堂中午做了他最愛吃的燉肉。
講著講著，一顆光點從遠處飛來。
不是普通的光點。是那種很深的、接近黑色的顏色。它飛得很慢，搖搖晃晃的，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小樹一眼就認出來了。
“慢慢！”
他站起來，伸出手。
那顆光點落在他掌心。
輕輕跳了跳。
然後，它開始變色。
從黑色變成淡金色，從淡金色變成純白色，從純白色變成——
一行字。
不是寫在任何東西上。是光點自己在空中畫出來的。歪歪扭扭，一筆一劃，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
“小——樹——你——好。”
小樹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慢慢！你會寫字了！”
光點跳了跳，又畫出一行：
“還——不——會——很——多。”
小樹搖搖頭。
“沒關係！我也剛學會不久！”
他想了想，跑回住艙，翻出一本皺巴巴的本子和一支筆。
然後他坐回樹下，開始寫信。
一筆一劃，認認真真：
“慢慢，今天你寫信來了，我很高興。光點們都圍過來看。它們說你的字很好看。我今天在學校畫了一幅畫，畫的是你和這棵樹。下次讓光點帶給你。小樹。”
他寫完，把那一頁撕下來，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光點。
“誰能幫我送給慢慢？”
那顆黑色的光點跳了跳，落在那封信上。
輕輕一閃。
信消失了。
光點飛起來，向天空那道已經閉合的裂口的方向飛去。
小樹仰著頭看它飛遠。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本子。
翻開新的一頁。
寫上：
“給慢慢的信。第二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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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戮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一片灰暗的虛空裏。但這次不是一個人。麵前站著一個人——很高，很瘦，麵板是淡淡的灰色，眼睛裏有無數光點在閃爍。
是慢慢。
它站在那裏，看著他。
手裏拿著一個皺巴巴的小紙片。
是小樹那封信。
“他——給——我——寫——信。”慢慢說，聲音很慢，但比之前流暢多了。
李戮點點頭。
“嗯。他每天都寫。”
慢慢低下頭，看著那封信。
“我——不——知——道——怎——麼——回。”
李戮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回什麼？”
慢慢想了想。
“想——說——謝——謝。想——說——畫——很——好——看。想——說——”
它頓了頓。
“想——說——我——也——想——學——畫——畫。”
李戮看著它。
看著這個曾經試圖吞噬一切的存在。
看著這個現在為了回一封信而苦惱的“學生”。
他忽然笑了。
“那就一樣一樣學。”他說，“先學謝謝。再學好看。再學畫畫。”
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你——會——教——我——嗎？”
李戮想了想。
“我畫得不好。”他說，“但小樹可以教你。他畫得好。”
慢慢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些光點閃爍得更快了。
“他——願——意——嗎？”
李戮點點頭。
“他願意。他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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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小樹收到了一封回信。
還是那顆黑色的光點帶來的。還是歪歪扭扭的字。但比上次多了幾行：
“小——樹——謝——謝——你——的——信。”
“畫——很——好——看。”
“我——也——想——學——畫——畫。”
“你——能——教——我——嗎？”
小樹看著那幾行字，愣住了。
然後他跳起來，跑向住艙，翻出自己所有的畫筆和紙。
又跑回樹下，坐下來，開始寫信。
這一次寫得很長很長。
他告訴慢慢畫畫要先用鉛筆打草稿。告訴慢慢他最喜歡畫的是樹和光點。告訴慢慢他可以把畫筆借給慢慢——雖然不知道光點能不能拿筆。
寫到一半，他停下來。
歪著頭想了想。
又加上一行：
“慢慢，等你來了，我們一起畫畫。我畫一半，你畫一半。”
寫完，他照例把信摺好，交給那顆黑色的光點。
光點跳了跳，飛走了。
小樹看著它飛遠，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轉過頭，看著那棵“家”樹。
樹榦上，那行“慢慢”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
“正——在——學——畫——畫。”
小樹笑了。
他跑過去，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
光紋跳了跳。
像在說：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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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慢慢的信越來越長了。
從一開始的歪歪扭扭兩三行，到現在能寫滿一整頁——雖然字還是歪的，句子還是斷的，但意思越來越清楚。
它告訴小樹它學會了“謝謝”和“你好”。告訴小樹它學會了“樹”和“光”和“家”。告訴小樹它學會了畫最簡單的畫——一個圈，代表太陽；一條線，代表樹；很多小點，代表光點。
它還給每封信都畫了一幅畫。
雖然那些畫比小樹三歲時的塗鴉還幼稚，但小樹每一幅都收好，夾在本子裏，標上日期和“慢慢畫的”幾個字。
有一天，韓遠路過樹下，看見小樹對著一幅畫傻笑。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
紙上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手拉著手。旁邊寫著三個字：小樹。慢慢。
韓遠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蹲下來，指著那兩個火柴人。
“這個是誰？”
小樹指了指左邊的。
“這個是我。”
又指了指右邊的。
“這個是慢慢。”
韓遠點點頭。
“畫得不錯。”
小樹眼睛亮了。
“真的嗎？”
韓遠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腦袋。
“真的。比我想像的好。”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停住。
沒回頭。
“下次寫信，替我問聲好。”
小樹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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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信裡，小樹加了一行：
“慢慢，韓遠叔叔讓我替他和你說你好。他是那個總是蹲在樹下抽煙的人。你別怕他，他其實人很好。”
黑色的光點帶著信飛走了。
第二天，回信來了。
除了往常的那些話和畫，多了一行：
“韓——遠——叔——叔——你——好。我——不——怕。你——的——煙——味——光——點——們——說——很——好——聞。”
韓遠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正在抽煙。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嗤”了一聲。
“馬屁精。”
但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後掐滅煙，站起來，走向食堂。
那天晚飯，他多打了一份肉，放到小樹碗裏。
“給慢慢的。”他說，“讓它嘗嘗。”
小樹愣住了。
“可是——慢慢在那邊，怎麼嘗？”
韓遠沒回答。隻是指了指窗外那些飛來飛去的光點。
小樹明白了。
他夾起一塊肉，舉到窗邊。
一顆光點落下來，在肉上輕輕跳了跳。
然後飛走了。
小樹看著它飛遠，轉過頭問韓遠：
“它能嘗到嗎？”
韓遠想了想。
“嘗不到肉。但能嘗到心意。”
小樹點點頭。
低頭繼續吃飯。
吃著吃著，忽然說：
“韓遠叔叔，你其實真的很好。”
韓遠沒說話。
但他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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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來了。
那棵“家”樹的樹冠更大了，幾乎覆蓋了整個起降坪。樹榦上的光紋流動得比以前更複雜，像無數條河流交織在一起。那些字還在，但多了很多新的——都是慢慢寫的，歪歪扭扭的，一筆一劃的：
“今——天——學——會——了——太——陽。”
“光——點——們——很——好。”
“想——你——們。”
最頂上，有一行最大的字，是慢慢學會寫之後自己加上去的：
“我——也——是——家——的——孩——子。”
小樹每天放學都來看這些字。
有時候添上一筆——雖然他的字比慢慢好看不到哪兒去。
有時候隻是坐著，和那些光點說話。
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看著那些字發獃。
有一天，阿暖走到他身邊，坐下。
“在想什麼？”
小樹想了想。
“在想慢慢什麼時候能來。”
阿暖沉默了一會兒。
“快了。”
小樹轉過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
阿暖笑了笑，指了指樹榦上那些字。
“你看。它學會寫字了。學會畫畫了。學會說謝謝和想你了。”
她頓了頓。
“等它學會最後一件事，就會來了。”
小樹眨了眨眼睛。
“最後一件事是什麼？”
阿暖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學會——怎麼走進家，而不破壞它。”
小樹不太懂。
但他點點頭。
“那它要好好學。”
阿暖笑了。
“嗯。它在好好學。”
遠處，那顆黑色的光點又飛來了。
落在小樹掌心。
跳了跳。
小樹低頭看它。
“慢慢今天說什麼？”
光點開始變色。
在空中畫出一行字：
“今——天——學——會——了——抱——抱。”
小樹愣住了。
“抱抱？”
光點跳了跳。
又畫出一行：
“光——點——們——說——那——是——家——人——之——間——做——的——事。”
“等——我——來——了——可——以——抱——你——們——嗎？”
小樹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用力點頭。
“可以！一百個可以！”
光點跳了跳。
飛起來，向天空飛去。
小樹仰著頭看它飛遠。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阿暖。
“阿暖姐姐，慢慢學會抱抱了。”
阿暖點點頭。
“我看到了。”
“那——它是不是快來了？”
阿暖看著那道已經閉合的裂口的方向。
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快了。”
“真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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