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石室內,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不知調息了多久。魂魄的劇痛如同潮水,時起時落,每次試圖深入運轉堂口氣運,都會引來撕裂般的反饋。小腿的傷口已經止血結痂,但失血和精力透支帶來的虛弱感依舊籠罩全身。
懷裏的銅鏡,蘇晚卿的氣息如同風中燭火,微弱但頑強地搖曳著,她似乎徹底沉入了修複本源的深度沉寂。我不敢過多打擾她,隻能將一絲最溫和的堂口氣運緩緩渡過去,如同涓涓細流,滋潤著她受損的鏡體與魂念。
掌心中,那枚幽藍的魂鑒碎片安靜地躺著,冰涼依舊,但與我之間那絲微弱的聯係卻越發清晰。它不再主動釋放混亂的記憶洪流,而是如同一個沉默的記錄者,等待著被“閱讀”。
調息間隙,我將目光投向石室中央的光線三角圖案,以及另外兩個石台上的碎片。
白色光暈的碎片,給人一種純淨、哀傷、彷彿月光般清冷的感覺;而暗金色的碎片,則透著一股沉重、壓抑、甚至隱隱有不甘的憤懣。
三枚碎片,三種顏色,似乎對應著枉死者們不同層麵或階段的情緒與記憶?鏡玄將它們分開存放於“三才鏡陣”,或許不僅僅是隱藏,也可能是一種“隔離”或“梳理”,防止過於龐大的負麵能量聚集失控。
我休息得差不多了,至少恢複了行動和簡單施法的力氣。魂魄的傷需要水磨工夫和特殊的天材地寶,急不來。
當務之急,是取得另外兩枚碎片,並弄清離開這裏、以及前往“溯影鏡”的方法。
我撐著牆壁站起,先走向左邊石台,那枚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碎片。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我更加謹慎。沒有直接用手去抓,而是先盤膝坐在石台前,調整呼吸,將堂口氣運與心神調整到相對平和穩定的狀態。然後,我才伸出右手,緩緩靠近那枚白色碎片。
指尖距離碎片還有寸許時,碎片微微一顫,柔和的白光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緊接著,並不強烈的記憶畫麵湧入腦海,但情感衝擊卻同樣深刻:
—— 一個年輕的母親,在病榻前強撐著虛弱的身子,為懷中尚在繈褓的嬰兒哼著走調的搖籃曲,眼神溫柔似水,卻又盛滿了無法陪伴孩子長大的無盡遺憾與悲傷。
——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跪在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老淚縱橫,低聲懺悔自己未能保住家族血脈,斷了香火,無顏麵對先人。
—— 幾個半大的孩子,擠在破舊的屋簷下,望著遠處焚燒屍體的濃煙,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和對死亡的恐懼。
這些記憶片段,沒有第一枚碎片中那種瀕死的極致絕望和痛苦嘶嚎,更多的是綿長的哀傷、沉重的遺憾、以及對“生”的深深眷戀與未竟之事的牽掛。白色,或許代表著純淨的悲傷與未了的塵緣。
我默默承受著這股哀傷之潮的洗禮,心中同樣沉甸甸的。這一次,我沒有被動承受,而是主動敞開一部分心扉,去理解、去共情,同時以鏡心堂“化解執念”的意念去包容、去安撫。
過程比第一次順暢許多,雖然眼眶不自覺濕潤,魂魄也感到陣陣酸楚,但並未出現失控的跡象。或許是第一枚碎片已經讓我“適應”了這種衝擊,也或許是我的方法起了作用。
當我感覺自己的意念與那白色碎片的哀傷頻率達到某種微妙的和諧時,我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它。
入手溫涼,如同握著一塊暖玉。哀傷的情緒緩緩流淌進心田,不再激烈,反而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白色碎片順利入手,與幽藍碎片一樣,吸附在我掌心,化作一個淡淡的白色光點。
我略作調息,平複心緒,又走向右邊的石台,那枚暗金色的碎片。
這一枚,給我的感覺最為沉重和……危險。
我更加慎重,做了更充足的準備,才將意念緩緩探向它。
瞬間!
一股暴戾、不甘、充滿質疑與憤怒的情緒,如同熾熱的岩漿,猛然衝入我的識海!伴隨而來的畫麵也更加尖銳:
—— 一個體格健壯的漢子,在瘟疫初期隻是輕微發熱,卻被不由分說地拖進隔離區,與真正病重垂死者丟在一起。他憤怒地拍打著柵欄,嘶吼著“我沒病!放我出去!”,卻無人理會,最終在絕望和交叉感染中,看著自己一天天衰弱,含恨而終。
—— 一個略通文墨的婦人,發現鄰裏死亡名單與自己親眼所見對不上,疑似有人被遺漏或錯記,她試圖向負責登記的鄉佬反映,卻被斥為“婦人多事”、“擾亂秩序”,甚至被威脅。
—— 模糊的影像中,似乎有地方鄉紳與官府小吏勾結,借瘟疫之名,侵吞無主田產、剋扣賑濟物資……而瘟疫的死亡,成了他們掩蓋罪行的最好工具。
暗金色,代表的是被不公對待的憤怒,是對命運無力的抗爭,是死也無法瞑目的強烈執念與質疑!這股力量,比純粹的悲傷和絕望更加躁動,更具破壞性!
“轟——!”
我的識海彷彿被點燃,怒火與不甘的情緒幾乎要淹沒我的理智!我眼前發紅,呼吸急促,甚至對那造成這一切的“周文淵”、對那冷漠的世道產生了瞬間的殺意!
“林硯!清心定神!你是局外人!你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被問題吞噬的!”蘇晚卿微弱但焦急的意念如同警鍾,在我即將失控的邊緣響起。
同時,掌心那枚幽藍碎片和白色碎片,也同時傳來冰涼與溫涼的氣息,如同兩股清流,匯入我狂暴的識海,幫助我鎮壓那暗金色的怒火。
我猛地一咬舌尖,劇痛伴隨著堂口氣運的全麵爆發,混合著鏡心堂“不欺心”的誓言,化作一道堅定的意誌洪流:
“我看到了你們的不公!聽到了你們的憤怒!”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查明真相!”
“憤怒若化為毀滅的力量,隻會讓你們與施害者無異,且永遠沉淪!”
“相信我,將你們的‘不甘’交給我,化為‘求真的力量’!我以鏡心堂之名起誓,必讓真相大白,無論涉及何人,必使該負責者承擔後果,還你們一個遲來的公道!”
這不是簡單的安撫,而是一種近乎“契約”的誓言與承諾。我將自己擺在了一個“仲裁者”與“執行者”的位置上,直麵那份最激烈的執念。
暗金色碎片的衝擊猛然一滯,那股暴戾的憤怒情緒,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和寄托的出口,開始慢慢平息、轉化,從無序的破壞欲,漸漸凝聚成一種銳利的、指嚮明確的“求證”與“審判”的意誌。
良久,那股熾熱狂暴的感覺終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冰冷的銳利感。暗金色碎片,入手沉重,如同握著一塊燒紅後冷卻的金屬,微微刺痛,卻不再灼燒靈魂。
三枚魂鑒碎片,盡數入手。它們在我掌心化作三個微小的光點,幽藍、純白、暗金,彼此間有微弱的能量流轉,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平衡,安靜地烙印在那裏。
我大汗淋漓,彷彿經曆了一場生死搏殺,魂魄疲憊到了極點,但精神卻有種奇異的通透感。經曆了三種極致情緒的衝擊與“消化”,我的意念似乎被磨礪得更加堅韌,對“執念”的理解也深刻了許多。
就在這時,石室中央那個光線三角圖案,三個角同時亮起!幽藍、純白、暗金三色光芒從三個角上的凹槽虛影中射出,交匯於圖案中心!
“嗡……”
低沉的震動從石室地下傳來。緊接著,在三色光芒交匯的中心點,地麵上緩緩升起一個半人高的石柱。石柱頂端,並非鏡麵,而是一個向下凹陷的、巴掌大小的複雜凹槽。那凹槽的形狀,依稀像是一麵……銅鏡的背麵輪廓?而在凹槽周圍,刻著一行細小的古篆:
“三魂歸位,以鑒溯影。真偽虛實,鏡中自明。”
“溯影鏡!”我立刻明白,“這就是啟用‘溯影鏡’,或者說,召喚‘溯影鏡’投影或開啟通往‘溯影鏡’所在之地的機關!需要將三枚碎片凝聚的力量,或者……一麵真正的‘鏡’放入其中?”
我看向手中的青冥鑒。鏡玄稱它為“鑰匙”,它能開啟地鏡廊入口,能與這裏的禁製共鳴。
又或者……是我懷裏那麵破損的、與蘇晚卿性命相連的古銅鏡?
“試試青冥鑒。”蘇晚卿的聲音忽然響起,比之前清晰了一絲,似乎剛才三枚碎片歸位帶來的能量平衡,對她也有細微的好處,“鏡玄前輩既然留下青冥鑒作為鑰匙,它很可能也是啟動最終機關的關鍵。”
我點頭,走到石柱前,將青冥鑒的鏡背,嚐試著放入那個凹槽。
嚴絲合縫!
青冥鑒放入凹槽的刹那,石柱微微一亮,鑲嵌在石柱表麵的那些古老符文逐次點亮。但僅此而已,並沒有更大的動靜。
“不夠……可能需要能量啟用?”我皺眉,試著將一絲堂口氣運注入青冥鑒。
青冥鑒鏡麵亮起微弱的青光,石柱的符文也亮得更多了一些,但依舊沒有質變。
“三枚碎片……”我看向掌心三個光點,心念一動,嚐試著將意念集中在三個光點上,引導其中蘊含的那三種經過我“安撫”和“轉化”後的情緒能量——哀傷、遺憾、求證之誌——緩緩流向掌心,再通過我的手臂,注入到與掌心接觸的青冥鑒鏡柄處。
當這三股性質不同卻同源(皆源於那場瘟疫枉死者)的能量,順著我的引導,流入青冥鑒時——
異變陡生!
青冥鑒劇烈震動,鏡麵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不再是單一的青光,而是幽藍、純白、暗金三色交織的瑰麗光輝!石柱上的符文瞬間全部點亮,如同燒紅的烙鐵,發出“嗡嗡”的轟鳴!
整個八角石室開始劇烈震動!不,是整個地底空間都在震動!
石柱頂端的凹槽(此刻正嵌著青冥鑒)中,三色光芒匯聚,猛地向上衝起,在石室頂端的天花板(同樣刻滿符文)中央,投射出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三色光輪!光輪中央,景象扭曲變幻,漸漸穩定下來,呈現出的,竟是一麵巨大、古樸、邊緣纏繞著龍形浮雕的青銅鏡的虛影!鏡麵模糊不清,彷彿蒙著一層曆史的塵埃。
“溯影鏡”的投影!或者說,是通往真正“溯影鏡”所在空間的“門”!
成功了!
然而,沒等我高興,更大的危機感驟然降臨!
通過這個剛剛開啟的“門”,或者說是地鏡廊核心被徹底啟用的連鎖反應,我清晰地感覺到,石室外,那龐大迷宮般的鏡廊深處,傳來山呼海嘯般的怨魂尖嘯!之前被碎片離陣驚動的冤魂,此刻彷彿受到了“溯影鏡”氣息的終極吸引,正以前所未有的瘋狂和速度,朝著這個核心石室的方向湧來!其中甚至夾雜著幾股異常強大的、充滿惡意的氣息——是灰柳兩家的人,他們恐怕也順著動靜找過來了!
不僅如此,我還感覺到,腳下的大地深處,傳來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悸動,彷彿有什麽被封印了無數歲月的東西,因為“溯影鏡”之門的開啟,而開始緩緩蘇醒……那悸動中,竟帶著一絲讓我懷中銅鏡(蘇晚卿所在)都為之顫抖的、同源卻更加浩瀚蒼茫的“鏡”之氣息!
鏡玄留下的資訊裏,可沒提過這個!
是福是禍?
此刻,我已無暇細想。身後的“門”已開,前方的追兵與冤魂將至,腳下的未知在蘇醒。
我一把從石柱凹槽中抓回光芒漸漸收斂的青冥鑒,將它和懷裏的銅鏡都緊緊護住,抬頭望向天花板上那緩緩旋轉的三色光輪,以及光輪中央那麵巨大的“溯影鏡”虛影。
沒有退路了。
我深吸一口氣,眼神決絕,縱身一躍,朝著那三色光輪的中心,投身而去!
身形被瑰麗的光輝吞沒的瞬間,我最後聽到的,是石室外傳來的一聲巨響——石門(或牆壁)被暴力轟開的聲音,以及灰鼠精尖銳的吱叫、柳青璃氣急敗壞的嬌叱,還有……無數冤魂湧入石室的、令人靈魂凍結的集體哀嚎!
光,吞沒了一切。
下一站,“溯影鏡”前,真相與更深的漩渦,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