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蘇晚卿視角】
林硯是被刺耳的鬧鍾吵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神裏還帶著剛從夢裏醒來的迷茫。房間還是老樣子，外賣箱靠在牆角，桌上的催債單堆得老高，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小小的光斑，卻驅不散房間裏的壓抑。鬧鍾還在不停地震動，螢幕上顯示早上五點半——這是他每天起床取外賣的時間。他甩了甩頭，腦子裏隻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昏暗的巷子、哭泣的老太太、一張泛黃的照片，還有一團冰涼的光球。別的啥也想不起來，隻覺得渾身疲憊，左臂還有些隱隱發酸。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隱約想起昨晚的夢境，不對，是今早的夢境？他記得自己去了一條陌生的巷子，幫一個老太太做了什麽事，還見到了胡老根……可具體的細節，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霧，模糊不清，隻記得老太太悲傷的眼淚，還有手裏那團冰涼的、帶著濃烈情緒的光球。
他抬手摸了摸床頭櫃，忽然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是那麵古銅鏡。他拿起鏡子看了看，鏡麵依舊模糊，邊緣生鏽，背麵那個“蘇”字隱約可見。“哪兒來的鏡子？”他嘀咕了一句，眼神裏滿是疑惑，顯然是忘了昨晚胡老根的話，也忘了鏡中的我。他沒多想，隨手把銅鏡放在一邊，起身洗漱。催債電話昨晚打了半夜，騷擾得他沒睡好，今天必須多跑幾單，才能湊點錢應付房租。
我聽到了他的聲音，心裏一陣歡喜，想回應他，想告訴他夢裏的事是真的，想提醒他注意安全。可我剛一張嘴，就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昨晚幫他穩住意念，引導他取出老太太的執念，消耗了我太多的力氣，現在連凝聚意念都很困難。我試著讓鏡麵泛出一層淡淡的白光，想引起他的注意，可他收拾東西的動作太急，看都沒多看鏡子一眼，轉身就推門走了。
他忘了，忘了夢裏的事，忘了胡老根的叮囑，也忘了我。我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裏有點澀，卻又覺得理所當然。他的日子已經夠難了，那些關於陰陽、出馬、執唸的事，對他來說太過遙遠和詭異，忘了或許能少點負擔。可我還是忍不住擔心，下次入夢很快就會來，他還能像第一次這樣順利完成任務嗎？他不知道，出馬弟子的路，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後續的任務，隻會越來越危險。
林硯走後，我靠在鏡中的光影裏，疲憊地閉上了眼睛。百年的孤寂和虛弱，再加上昨晚的消耗，讓我幾乎支撐不住。我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自己的過去，那些塵封了近百年的記憶，像是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民國二十六年，我十七歲，是江南蘇州人，父親是當地有名的私塾先生，母親在我五歲那年就病逝了，家裏隻有我和父親兩個人。那年冬天，日軍攻占了蘇州，到處燒殺搶掠，繁華的蘇州城一夜之間變成了人間地獄。父親為了保護我，把我藏在柴房裏，自己卻衝出去和日軍對抗，最後被日軍亂刀打死。我抱著父親冰冷的屍體，躲在柴房裏，哭得撕心裂肺，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後來，日軍闖進了柴房，我拿起身邊的銅鏡——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鏡麵刻著纏枝蓮紋樣，背麵有一個“蘇”字——砸向了日軍的頭目，然後就被日軍一刀砍中了胸口。
我死的時候，手裏還緊緊攥著那麵銅鏡，心裏充滿了不甘和怨恨。我恨日軍的殘暴，恨他們害死了父親，毀掉了我的家園，恨自己無能為力。或許是這份怨氣太重，我的魂魄沒有消散，反而被困在了銅鏡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看著外麵的世界變遷，看著朝代更替，看著無數人來來往往，卻始終無法脫身。
後來，胡老根的前輩，一位白發狐仙，發現了被困在銅鏡裏的我。他說我本性善良，隻是怨氣太重，等遇到有緣人——也就是能立堂辦事的出馬弟子，就能化解我的怨氣，幫我重入輪回。可這一等，就是近百年。這百年裏，我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也經曆過太多的孤獨寂寞，我以為自己會永遠困在這麵銅鏡裏，直到林硯出現。
不知道過了多久，鏡麵忽然晃了一下，一股熟悉的氣息傳來——是林硯回來了。我費力地睜開眼睛，透過鏡麵看到他手裏攥著幾張零錢，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一進門就把錢扔在桌上，對著催債單比劃著：“今天總算沒超時被投訴，還得了十塊小費，夠買兩頓炒粉了。”他絮絮叨叨地念著，語氣裏滿是不易察覺的喜悅，“邪門了，今天送單一路綠燈，客戶也都客客氣氣的，沒有催單，也沒有投訴，要是每天都這樣，慢慢熬總能還清債……”
我知道，這是陰德的作用。那2點陰德，雖然不多，卻已經開始給她帶來微末的順境。看著他開心的樣子，我心裏也跟著暖暖的。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個孩子，瞬間衝淡了他臉上的疲憊和滄桑。或許，這個年輕的男人，真的能帶我走出這麵銅鏡，真的能幫我化解百年怨氣。
他把錢小心翼翼地收好，又下意識地看了眼那麵銅鏡，眼神裏依舊充滿了疑惑：“難道是哪個客戶落下的？看著也不值錢，倒是挺舊的。”他撓了撓頭，拿起鏡子擦了擦鏡麵的灰塵，沒發現任何異常，就又把鏡子放在了一邊。今天運氣好，他難得買了份熱乎的炒粉，還加了個雞蛋，坐在桌邊大口吃了起來，嘴裏還唸叨著：“要是每天都這麽順就好了，親戚也不至於躲著我，房租也能按時交了。”
我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裏一陣心疼。他的日子過得太苦了，一頓加雞蛋的炒粉，就足以讓他滿足。我試著凝聚意念，讓鏡麵泛出一層淡淡的白光，輕輕落在他的手背上。林硯的動作頓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銅鏡，眼神裏的疑惑更甚，卻沒有多想，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繼續低頭吃炒粉。
林硯吃完炒粉，又對著催債單算了半天，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他靠在椅子上，看著牆角的外賣箱，眼神裏充滿了疲憊和無奈：“還差三千多房租，還有信用卡賬單，再熬幾個月，總能還清一部分。”他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痠痛的肩膀，沒再看銅鏡，也完全不記得，夢裏有個人幫過他，鏡子裏還住著一個等待他救贖的靈魂。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疲憊和無奈，想安慰他，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他忘了我，忘了出馬的事，這樣或許能少點負擔。可我知道，下次入夢很快就會來，他還是要麵對那些危險，麵對那些陰陽兩界的詭異之事。我隻能拚命攢力氣，努力恢複自己的魂魄，等他下次遇到危險時，能再幫他一把，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力量。
林硯休息了一會兒，就拿起外賣箱準備出門。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銅鏡，還是想不起來這麵鏡子的來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推門走了。門外的陽光很好，驅散了一部分潮濕的霧氣，可我知道，他的前路，依舊充滿了未知和危險。
“是，”我虛弱地說，“出馬弟子的路，從來都不好走。可我會陪著你，不管多危險。”這句話，我沒能傳出去，隻能在鏡內的空間裏，徒勞地回蕩。
【現實·林硯視角】
下午的送單之路，依舊異常順利。沒有客戶催單，沒有超時，甚至連平時擁堵的路口，今天都格外通暢。林硯心裏暗暗慶幸，覺得自己終於時來運轉了，完全沒把這份順利和昨晚的夢境、那麵詭異的銅鏡聯係起來。
傍晚時分，他送完最後一單，送回外賣站點交車後，等著末班的公交車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在半夢半醒中突然走過了一人，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頭發很短，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眼神凶狠，看起來不好惹。林硯皺了皺眉，停下腳步：“你誰啊？有事嗎？”
“我叫張磊，也是出馬弟子，”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語氣裏帶著幾分挑釁，“聽說你今天第一次入夢任務就成了？運氣不錯啊，小子。”
林硯心裏一驚，瞬間記起了出馬的事，下意識地警惕起來：“你怎麽知道？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他想起胡老根的叮囑，不讓他跟外人提起出馬的事，眼前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出馬弟子之間，總有辦法知道的，”張磊靠在牆上，雙手抱胸，眼神輕蔑地上下打量著林硯，“別以為第一次任務順利就了不起，養堂期的弟子，在我眼裏就是個廢物。我勸你，趕緊放棄出馬這條路，不然遲早死在夢裏。”
“我為什麽要放棄？”林硯皺著眉，心裏的火氣上來了，“我做我的出馬弟子，跟你有什麽關係？”
“跟我沒關係？”張磊嗤笑一聲，語氣變得凶狠起來，“這一片的陰德任務，都是我罩著的，你一個新來的，憑什麽跟我搶生意？告訴你，下次的任務，我要定了，你要是敢搶，別怪我不客氣！”
林硯這才明白，原來對方是來搶任務的。他想起胡老根說的，陰德任務難得，完成一次才能得1、2點陰德，要是被人搶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攢夠陰德幫蘇晚卿，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讓自己的運氣再順一點。他攥了攥拳，眼神堅定地說：“任務是誰能完成誰得，憑本事說話，我不會讓給你的。”
“憑本事？”張磊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你一個剛入門的養堂期弟子，有什麽本事？我告訴你，我已經養堂三年了，陰德攢了幾十點，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他上前一步，湊近林硯，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威脅，“識相點，趕緊滾，不然我不僅搶你的任務，還會讓你在夢裏永遠醒不過來！”
林硯能清晰地感覺到張磊身上散發出的濃鬱陰氣，那股陰氣比他體內的微弱陰氣強太多了，帶著一股壓迫感，讓他有些喘不過氣。可他沒有退縮，依舊堅定地看著張磊：“我不管你養堂多久，我都會盡全力完成任務，不會讓你得逞的。”
張磊看著林硯堅定的眼神，眼神裏的凶狠更甚，他抬手想推林硯，卻在即將碰到林硯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了。張磊踉蹌著後退幾步，驚訝地看著林硯：“你身上有什麽東西？”
林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他今天出門時，怕銅鏡弄丟，特意把銅鏡放在了胸口的內袋裏，緊貼著麵板。他忽然明白，是銅鏡在保護他，是蘇晚卿在保護他。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堅定：“我身上有什麽，就不勞你費心了。你要是再敢挑釁，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張磊看著林硯胸口的位置，眼神裏充滿了忌憚，他知道林硯身上有護身的法器，不敢再貿然動手。他咬了咬牙，惡狠狠地說：“好，算你狠！下次任務，我們走著瞧，我倒要看看，你的法器能不能一直護著你！”說完，他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瞪了林硯一眼，眼神裏滿是怨恨。
看著張磊離去的背影，林硯鬆了一口氣，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差點癱倒在地。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銅鏡，銅鏡依舊冰涼，卻給了他一股莫名的力量。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僅要麵對生活的壓力、催債的煩惱，還要麵對出馬弟子之間的競爭和威脅，前路難走，可他沒有退路。
驚醒後林硯莫名記起了出馬的事，坐著末班公交車回到家時，已經快到了0點。林硯把外賣箱放在牆角，疲憊地坐在椅子上。林硯像記起了什麽從胸口的內袋裏拿出銅鏡，仔細看了起來。鏡麵依舊模糊，卻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他能感覺到，這麵鏡子裏，確實有一個靈魂存在，那個叫蘇晚卿的民國女子，一直在默默保護他。
“蘇晚卿，”他對著銅鏡輕聲說，語氣裏帶著感激，“謝謝你今天保護我。張磊要來搶任務，下次任務，我一定會努力完成，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話音剛落，就感覺到鏡麵微微發燙，一股淡淡的白光泛了起來，像是在回應他的話。林硯看著白光，嘴角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容，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鏡中的那個人，一直在陪著他。
就在這時，房間裏的光線暗了下來，胡老根的身影憑空出現。他看著林硯手裏的銅鏡，又看了看林硯，笑著說：“小子，今天遇到張磊了吧？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按正常來說你不應該在清醒的時候記得出馬的事，但被張磊的陰氣一激你居然破除了我設下的保護，這樣也好本想著怕你平時說漏了嘴白白折了陽壽，但現在又不能不設防備被人著了道。那家夥，養堂三年，心術不正，總愛搶新人的任務，你可得小心點。”
林硯點了點頭，語氣凝重地說：“嗯，他說下次的任務他要定了，還威脅我，說要讓我在夢裏永遠醒不過來。”
“別怕他，”胡老根晃了晃酒葫蘆，“他雖然養堂久，陰德多，但心術不正，陰氣雜，成不了大氣候。下次的任務，比這次難一點，是幫一個年輕姑娘化解執念，那姑娘是自殺的，執念重，還帶著點煞氣，你得多加小心。隻要你能順利完成，就能得3點陰德，比這次還多。”
“3點陰德？”林硯心裏一喜，“那太好了，能幫蘇晚卿恢複得更快一點。老根爺，我該怎麽做才能順利完成任務？我怕我打不過張磊，也怕對付不了那姑孃的煞氣。”
“放心，有我在，還有蘇丫頭幫你，不會有事的，”胡老根笑著說，“你明天晚上入夢，入夢後我會在旁邊看著你，關鍵時刻會幫你一把。記住，對付自殺的人，最重要的是找到她自殺的原因，化解她的怨恨和執念，不能硬來，不然隻會適得其反。”
林硯重重點頭，把胡老根的話記在心裏。他看著手裏的銅鏡，眼神堅定：“我知道了，老根爺。我一定會順利完成任務，拿到陰德，不會讓張磊得逞，也不會讓蘇晚卿失望。”
胡老根滿意地點了點頭，晃了晃酒葫蘆，身影漸漸透明：“好小子，有骨氣。好好休息，明天晚上，準備入夢。”說完，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房間裏。
房間裏又恢複了安靜，林硯把銅鏡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櫃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被催債的煩惱困擾，而是滿腦子都是明天的任務，滿腦子都是鏡中的蘇晚卿。他知道，從他成為出馬弟子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經徹底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