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視了睡在下鋪的李曉,也無視了睡在上鋪的周敏。
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隻有一個。
蘇唸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她眼睜睜看著那個紅衣身影,離自己越來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近了。
更近了。
蘇念甚至能看到她那身大紅嫁衣上,繡著的已經褪色的鴛鴦圖案。衣服濕淋淋地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個幹瘦的輪廓。她的頭發烏黑潮濕,像一團水草,黏在肩膀上。
而她的臉……那裏還是一片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隻能看到一個大概的人形輪廓。
“還……給……我……”
女人的低語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隔著窗戶,而是近在咫尺。那聲音像是含著滿口淤泥,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濕漉漉的黏膩感,直接鑽進蘇唸的耳朵裏。
蘇唸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她想尖叫,卻發現肺裏連一絲空氣都擠不出來。
女鬼走到了蘇唸的床邊,停下了。
她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手。
那隻手,幹枯、浮腫,麵板是泡爛了的灰白色。指甲又長又黑,捲曲著,像幾隻鋒利的鷹爪。
它,朝著蘇唸的臉,慢慢伸了過來。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蘇念甚至能聞到那指尖散發出的、屍體腐爛的惡臭。
不!
不要!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這一個瘋狂的念頭。身體的本能,在這一刻壓倒了所有的恐懼。
她的手,瘋了一樣地朝著床頭亂抓。
那裏放著她的書包。
而書包裏,放著那盞青銅燈。
她的指尖碰到了書包粗糙的帆布麵料,劃過書本堅硬的邊角,最後,觸碰到了一片冰涼刺骨的金屬。
是它!
蘇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盞沉重的青銅燈從書包裏拽了出來,想也不想就橫著舉在胸前,擋在了自己與那隻鬼手之間。
“鐺。”
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青銅燈的邊緣,正好撞在了女鬼伸來的指尖上。
就在這一瞬間。
時間,彷彿凝固了。
女鬼那隻即將觸及蘇念臉頰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她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
那片模糊的臉上,彷彿出現了一雙眼睛,一雙因極度驚恐而瞪大的眼睛。她死死地盯著蘇念胸前那盞平平無奇的青銅燈,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不……不……”
她的聲音不再是低語,而是充滿了驚駭的嘶吼。
“怎麽會……它怎麽會……在你這裏?!”
下一秒。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嘯,從女鬼的喉嚨裏爆發出來!
“啊——!!!”
那聲音已經不是人類能發出的了,尖銳得像是無數片玻璃在同時摩擦、碎裂。它帶著一股無形的衝擊波,狠狠地撞在宿舍的牆壁上,反彈回來,震得蘇念耳膜嗡嗡作響,頭昏眼花。
台燈的光芒在這聲尖嘯中瘋狂閃爍,最後“啪”的一聲,徹底熄滅了。
整個宿舍,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隻有那聲尖叫,還在黑暗中回蕩,越來越尖銳,越來越高亢,彷彿要把人的靈魂都從身體裏撕裂出來。
蘇念緊緊地抱著懷裏的青銅燈,蜷縮在床上。燈身冰冷的觸感,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在無邊的黑暗和刺耳的尖嘯中,她感覺到,懷裏這盞裂開的燈,似乎……開始微微發燙了。
那聲尖嘯,像一把無形的錐子,狠狠刺進蘇唸的腦子。
整個世界,都被這片漆黑和刺耳的噪音給吞沒了。
懷裏那盞冰冷的青銅燈,此刻卻像一塊烙鐵,燙得她心口發慌。
這灼熱的溫度,成了她在無邊恐懼裏唯一的錨點。
她死死抱著燈,用盡全身力氣蜷縮成一團。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手臂,疼痛卻遠不及恐懼的萬分之一。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更濃的寒意就猛地炸開。
不是之前那種陰冷潮濕的冷。
這是一種……幹燥、凜冽,彷彿能把人血液都凍結的極致寒意。
一瞬間。
宿舍裏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那撕心裂肺的尖嘯,戛然而止。
時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徹底凝固。
空氣凝滯得像一塊固體。
蘇念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撥出的氣息,在眼前結成了細碎的冰晶。
她僵在床上,連眼珠都不敢轉動一下。
黑暗中,那個紅衣女鬼的存在感,之前還像泰山壓頂,此刻……卻變得微弱,甚至……恐懼?
它在發抖。
蘇念能感覺到,就在她的床邊,那個惡鬼的身體正劇烈地顫抖著。
它不再前進。
它好像……在害怕什麽。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別怕。”
那聲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它不是從耳朵聽進去的,而是直接在蘇唸的腦海裏響起。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道暖流,瞬間驅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
蘇念猛地抬起頭。
黑暗依舊濃得化不開。
但她“看”到了。
她的床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就那麽靜靜地站著,彷彿從亙古之前就存在於那裏,與這片黑暗融為一體。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衣角在靜止的空氣中微微紋絲不動。
蘇念看不清他的臉。
她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卻無端地感到一種極致的安全感。
彷彿隻要這個人站在這裏,天塌下來都無所謂。
那個紅衣女鬼,此刻正癱軟在地,身體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姿態,發不出一絲聲音,隻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像是破風箱一樣的聲響。
男人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它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彷彿都集中在蘇念身上。
盡管他的臉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蘇念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沒有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然後,男人動了。
他隻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術,沒有金光乍現的華麗特效。
他就那麽隨意地,朝著女鬼的方向,輕輕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