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北莽進軍第五天,三天,就會兵臨城下!
辰時。
臨安北門,城樓之下。
城門口,搭起了三丈高的素白靈台。
靈台正中,供奉著兩個靈位。
一個是宣城守將王堅。
一個是金陵城周文舉。
靈台之前,是一顆顆死不瞑目的人頭。
都是宗室子弟和怯戰的官員。
那些人頭瞪大眼睛,臉上猶帶著不敢置信:你怎麽敢?
聞訊而來的百姓,早就把這裏圍了個水泄不通。
老人拄拐,婦人抱娃。
赤腳的少年踮起腳尖。
他們不說話。
隻是看著靈台之上,那個一身素白龍袍的年輕人。
風很大。
吹的龍袍獵獵作響。
“王老將軍。”
林默手中捧著一碗酒,緩緩開口。
“朕和你素未謀麵,但朕知道,你死前的模樣。”
“大魏的男人,寧可斷頭,絕不屈膝。”
“你說的話,朕記下了。”
他說完,躬身,第一拜。
台下,有老兵忽然哽咽。
他叫韓鐵山,缺了一條腿,是從北邊下來的老卒。
二十年前,他聽過這句話,那是另外一位將軍說的。
那位將軍死了。
也是站著的。
林默目光落在第二個靈位。
“周老先生,你要看著朕,是站著死還是跪著生。”
“朕又如何會讓您失望?”
風吹過靈台,掀動靈位前的白綾。
林默忽然笑了一下。
又像是在歎氣。
“老先生,你選的位置不好。”
“金陵太遠了,風沙大,雨水多。”
“你這把老骨頭,掛在那裏。”
林默頓了一下。
“會疼的...”
台下,有人哭出了聲。
是讀書人。
穿著洗的發白的青衫。
他跪了下去,身後,一個接一個。
穿長衫的,穿短褐的,穿草鞋的...
跪滿了北門。
林默沒有迴頭。
他看著那碗酒。
酒水晃蕩,映出他的臉。
很年輕。
才十八歲。
“朕活了十八年。”
“是個透明人,沒人記得六皇子叫什麽,這仨月,在天牢裏數螞蟻。”
“螞蟻都比朕認識的人多。”
林默舉起酒杯。
“登基那天,魏公公說,恭喜陛下,傳位給您了。”
“朕以為聽錯了。”
“以為是拉去砍頭。”
他說得平淡,像說別人的事。
“後來才曉得——”
他把碗舉高,酒水傾斜一線。
“朕是被挑出來送死的。”
“但朕不冤。”
“你們兩個都是七十幾歲,一個死在城頭,一個死在諫台。”
“才朕十八歲,還沒活夠。”
“但今日朕站在這兒——”
“就不打算活著下去了。”
靈台上。
林默沉默了很久。
風吹得靈位前的白綾飄動。
像兩個老人,在點頭。
林默把杯中酒傾瀉灑下,灑在大地上,濺起了一片塵埃。
“王將軍,周先生,朕敬你們!”
“朕今日在此跟你們保證,臨安若破,朕必死於城破之前。”
“若僥倖存活,你們的精神,必將永遠成為大魏人必讀之物!”
林默轉身,麵對滿城百姓,深深一拜。
接著,天子劍出鞘,他高高舉起。
“今日朕也向你們保證,城在,朕在!”
“城亡——”
“朕絕不會獨活!”
魏公公跪著,老淚縱橫。
他伺候過兩代帝王,聽過無數漂亮話。
但從沒聽過,一個十八歲的皇帝,說自己是被挑出來送死的。
說得這麽平靜。
吳天良杵刀而立。
眼眶紅得像淬了火。
他是劊子手,殺人殺到手軟。
但這一刻,他好想殺人。
殺那個把陛下推出來送死的人。
哪怕那個人,叫太上皇。
陳家幾位長老站在人群邊緣。
大長老陳柏年撚須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二長老陳鬆濤嘴唇嚅動,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他們活了六七十年,見過太多帝王將相的作秀。
可這個年輕人——
他不需要作秀。
他的每一刀,都砍在肉上。
他的每一拜,都跪在心上。
秦淩霜站在人群邊緣。
一襲素衣,發髻未簪。
她看著那個年輕背影。
風把他龍袍吹得緊貼脊背。
那脊背很直。
直得像一杆槍。
她忽然想起昨日。
這個年輕人說——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那時她隻覺得,這孩子詩寫得好。
此刻才明白。
那不是詩。
那是遺書。
陳清婉站在母親身側。
沒有哭。
隻是靜靜看著那個背影。
那是她的男人。
是她的天。
如果他塌了...
就陪他一起塌。
人群中,王鐵錘蹲在地上,抱著腦袋。
這個黑虎幫的悍匪,殺人越貨時手都沒抖過。
此刻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條被踹了一腳的狗。
他兒子拽他袖子。
“爹,你咋哭了?”
王鐵錘悶聲說。
“爹沒哭。”
“爹眼睛裏進沙子了。”
他兒子看看天。
沒風。
哪來的沙子。
但他沒再問。
隻是往爹身邊靠了靠。
......
......
偏殿。
林默負手站在上首,身後是陳家的一眾長老。
陳柏年第一個起身,在林默身後躬身。
“陛下。”
“老朽昨夜一夜未眠,非是為那三卷天書。”
“是為陛下的三拜。”
“老朽活了六十八年,見過太多帝王。”
“慶安帝仁厚,卻不擔事,也有帝王勤勉,卻不識人。”
“而陛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陛下手裏有刀,心裏有人,這就夠了。”
他右拳高高舉起。
“從今日起,陳家全族,以陛下馬首是瞻。”
“是興是亡,是榮是枯,陳家認了。”
身後,幾位長老對視一眼。
陳鬆濤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麽也沒說。
他起身,低頭,躬下了腰。
林默這才迴頭。
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掠過。
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大長老,朕不會讓你們賭輸的。”
陳柏年重重點頭:“老朽信!”
......
陳家認主,這四個字,卻遠遠不止四個字。
而是很快就全變成了實打實的錢財和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