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聲音,在半空迴蕩。
這一刻,天地都安靜了。
數十萬百姓,都停了下來,雲梯上的人,抬頭茫然,趴在那裏一動不動。
城頭上的箭手,箭卡在弦上。
城內,城外,城上,城下,大魏,北莽,百姓,所有人目光都定格在了那個年輕身影之上。
大魏皇帝...投降了?
那渾身大放金光的老僧,獅子吼再次炸開。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此舉,活民百萬,不入阿鼻地獄,善哉善哉。”
聲音如鍾聲,似梵唱。
“陛下...”
魏公公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不用勸我了。”林默微微搖頭。
“不,老奴不是勸陛下。”
魏公公跪在那裏,蜷縮著身體,瑟瑟發抖,如一頭要病逝的老狗。
“老奴理解陛下此舉,老奴定會保陛下全屍...”
臨安投降,誰都有可能不死,但唯獨林默,必死!
他知道林默喊出投降,需要承受的壓力。
往日的心血全會毀於一旦,立下的誓言全部變成了空。
還會成為第一個大喊投降的亡國之君。
這一切...代價太大了。
這一刻,魏公公理解了林默所說的君王死社稷,是多麽的偉大。
這一刻,他心中對慶安帝的那份愧疚,也煙消雲散。
這,纔是人君之相!
吳天良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臣陪您。”
林默點點頭,沒有相勸。
這種人,他也勸不住。
趙珠兒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洛伊人擠開人群,衝到了林默身旁。
“陛下...我們...”
“朕降之後,你帶人逃離這裏。”
“不,我不走。”洛伊人心中不同意林默投降。
可麵對那十萬百姓,她知道林默是對的。
這種要命的選擇,哪有最佳答案。
這根本沒法選,沒法選啊。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人失地存,人地皆失。”
林默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秦星妤冷哼一聲,從陰影走出。
依舊是衣袂飄飄,桃花香四溢,隻是這時,卻如同一尊冰雕。
“非要逼我出手?”
“他佛門要人放下,我道門偏要人拿下,師弟,殺出去吧,跟他們拚了!”
“師姐,能以一人之力左右戰局嗎?”
“你當我是神仙?幾十萬人的混戰,一個人再強,又能殺幾個!”
林默苦笑。
此時破局辦法,唯有以超脫此界的修為,一指定乾坤。
不然,縱然殺出去能拚死幾個北莽人。
這些百姓,也無一能倖免。
他轉過身,朝城下走去。
一步一步,很慢很穩。
他朝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將士緩緩點頭,努力拍著每個人的肩膀。
林默走到城門口。
臨安城門,第一次在整整時期大開。
他一人一騎,走了出去。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太史青站在城樓上,手裏的筆在抖。她提起筆,寫道:
【上不忍百姓塗炭,開城出降,滿城皆泣。】
寫完了,她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字太少了。
對失敗的記錄,有違祖訓。
可這...又哪能怪他,哪能寫半點他的不好!
混在百姓中的學子們,抱頭痛哭。
“陛下...先生...是我們無能...我們還是那個廢物...”
林默的背影有些削瘦,看著孤獨落寞。
像一杆被風吹彎的旗,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倒下。
東方一抹紅光照下,把林默的影子拉的極長。
更顯寂寥。
平添了幾分英雄落幕的淒涼。
這時,城頭忽然有一年輕士兵,指著那紅日大喊:
“陛下,你看!”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
“美哉,我大魏皇帝,與天不老,壯哉我大魏皇帝,與國無疆!”
馬上又有第二人跟著喊,第三人,第四人,聲音連成一片。
“美哉,我大魏皇帝,與天不老...”
林默心中苦笑一聲。
這正是當日他在城頭安撫將士的話。
隻是可惜...
他本一心苟活,剛剛心如青山,卻進退維穀,要落得如此下場。
可若哪怕真能重來,他想了一下,還是會做出同樣選擇。
林默騎在馬上向北而去,目光落在那遙遙相隔的蕭月容身上。
心中長歎一聲。
“隻盼她還有些良心,能夠放過滿城百姓。”
馬兒無聲向前,他孑然一身,穿梭在百姓間,麵對整個天下。
...
北莽中軍。
蕭月容麵無表情的看著大開的城門,和那道落寞的身影。
林默降了,城門開了。
可她心中卻沒有半分高興。
林默是個對手,是個英雄,不應該這麽就輸了。
她心中歎息:
“林默,你何苦如此...”
她的身邊,卻已經徹底沸騰。
“哈哈,陛下,林默投降了,咱們贏了!”
“這小子,可太特麽狠了,若不是如此,咱們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
“拓跋將軍,你可一定要他嚐嚐你的才行。”
蕭戰天策馬返迴,在女帝身旁站定。
遠遠眺望那投降的皇帝,像個勝利者等待受降。
“好一個林默!虧老夫還把他當成對手!”
“如今一看,不過婦人之仁,難成大器!”
“自古以來,從未見過如此愚蠢之人,為十萬百姓,放棄整座江山。”
“孰輕孰重都算不清楚。”
“陛下,大局已定,林默輸了,大魏亡了。”
蕭月容微微搖頭。
“不,他贏了。”
蕭戰天一怔,旋即就明白了女帝意思。
“陛下是說他贏得了民心?”
“哈哈,無非史書上一筆帶過,林默為民赴死,也僅此而已。”
“青史留名,又有何用?人們隻會記住勝利者。”
“不,他贏了。”
蕭月容再次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