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醒來的時候,嘴裡全是土。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撐起身體,發現自己正趴在一片黑褐色的泥地裡。視線模糊了幾秒,然後逐漸清晰——
周圍是歪歪斜斜的木屋,屋頂鋪著發黑的茅草,像是很久冇有被太陽曬乾過。遠處有一座石砌的教堂,尖頂在灰濛濛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刺眼。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很久,又被濃烈的草藥強行蓋住。
中世紀。這是他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詞。
冇等他想更多,一群裹著灰布的人從教堂裡魚貫而出。他們每個人都蒙著臉,隻露出一雙眼睛,排成沉默的隊伍,朝村子中央走來。
冇有人說話。
林北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一個冰涼的東西。他轉身一看——是一塊石碑,半人多高,粗糙的石麵上鑿刻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但確實是漢字,而且從鑿痕的深淺來看,是分好幾次刻上去的:
本村規則
一、聽到教堂鐘聲,所有人必須跪下。
二、泉水變紅之日,任何人不得飲水。
三、不要去北邊的磨坊。
四、不要直視第三家屋子二樓的窗戶超過三秒。
五,如果你的影子消失了,請立刻進入教堂。(這條被劃掉了,又在旁邊重新刻了一遍,但劃痕很新)
六、記住:你隻能相信自己記——
最後一條刻到這裡就斷了,石麵上剩下一道深深的鑿痕,像是刻字的人寫到一半突然被什麼打斷了。
林北盯著那半句話看了三秒,後背有些發涼。
“你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林北猛地轉身,一個佝僂的老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老人的臉被灰布遮得隻剩下一雙渾濁的眼睛,正上下打量著林北,目光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情緒——像是同情,又像是期待。
“你是新來的。”老人說,聲音低得幾乎像在自言自語,“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剛來的人都這樣,眼睛裡還帶著那邊的光。”
“新來的是什麼意思?”林北壓住心裡的不安,問道。
老人冇回答,而是抬起乾枯的手指,指了指石碑:“那是我們刻的。但你要記住——我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這句話讓林北愣了整整三秒。
“你們自己刻的規則……”他有些艱難地消化著這個資訊,“你們不確定哪些是真的?”
“碑上的每一條,”老人緩緩說,“都是因為有人死了,我們覺得找到了原因。但你在這裡待久了就會明白,暴斃的觸發條件,和我們以為的,往往不是一回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第一條:“比如‘鐘聲響起必須跪下’。這條規則起源於七年前——教堂敲鐘的時候,有一個人冇有跪,暴斃了。兩個月後,又敲了一次鐘,這次所有人都跪了,但還是有一個人暴斃。”
“所以跪下這個動作根本不是真正的觸發條件?”林北問。
“不知道。”老人搖頭,“我們不知道第一個人是因為冇跪下才死的,還是因為他當時站的位置、他穿的某種顏色的衣服、他早上吃過的東西、他前一天說了某句話。我們隻知道他死了,所有冇跪下的人都活著,就刻下了這一條。”
林北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這比單純的規則殺更致命。因為這裡的規則,不是什麼神明的考驗,而是一群活下來的倖存者,試圖用慘烈的死亡拚湊出一張並不準確的生存地圖。
“那你們為什麼不搬走?”林北看向周圍那些沉默的蒙麪人,他們正在各自的屋前做著瑣碎的活計,誰也不和誰交談,“離開這個村子不就行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上一個試圖離開村子的人,”老人終於開口,“是被規則殺的。但不是因為我們知道的規則。是一種新的死法。”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個村莊的規則在不斷增加。也說明——遲早有一天,每一個人都會碰到一條自己不知道的規則。”
教堂的鐘聲突然響了。
鐺——
那聲音沉悶而悠長,震得林北的胸腔都在顫。他還冇反應過來,就看見麵前的老人在鐘聲中迅速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貼到了泥地上。
周圍所有蒙麵的村民也同時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