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內的沉默,被周伯衡一聲沉重的歎息打破。
他緩緩抬頭,眼眶泛紅,往日裡沉穩的嗓音此刻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與悲涼,字字句句都透著刺骨的痛楚:
“武大人,你說的冇錯,官家昏庸,朝廷腐朽,可受苦的,從來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君臣,而是天下的百姓啊!”
武鬆指尖微微一顫,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眼底的複雜漸漸被凝重取代,沉默著未曾開口,隻靜靜聽著周伯衡的話語。
“你可知太原城如今是什麼模樣?”
周伯衡攥緊了衣袖,指節泛白,聲音裡滿是絕望,“完顏宗翰大軍攻破太原後,因城中百姓與守軍拚死抵抗,竟下令屠城!
三日之內,城內老弱婦孺無一倖免,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連繈褓中的嬰孩都未能逃過毒手。昔日繁華的太原城,如今已成人間煉獄,風吹過街巷,都能聽見亡魂的哀嚎啊!”
他頓了頓,氣息急促,又接著說道:
“不止太原,金軍兩路南下,但凡有城池敢稍加抵擋,破城之後必是大肆屠戮。真定、代州、朔州……每一座城池都浸著百姓的鮮血,家家戶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百姓沿街乞討,餓殍遍野,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
他們何錯之有?不過是想守著自己的家園,想安穩活下去,卻要遭受這般滅頂之災!”
周伯衡說著,兩行濁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他猛地站起身,對著武鬆深深叩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裡滿是哀求,褪去了所有尚書的傲骨,隻剩一顆憂國憂民的心:
“武大人,周某知道你對官家失望,對朝廷寒心。可百姓是無辜的啊!
無論你日後是想登基稱帝,還是想另立明主,或是隻想守著一方疆土,求你,求你出兵救援汴京,出兵抵擋金軍!
就當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那些還在水深火熱中掙紮的百姓,求你了!”
良久,武鬆緩緩起身,上前一步,雙手扶起周伯衡,聲音低沉卻堅定,字字如鐵:“周尚書,不必如此。我武鬆雖恨趙桓昏庸,恨朝廷腐朽,卻從未忘過天下百姓。你所言極是,百姓無辜,我豈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金軍屠戮?”
他抬頭望向北方,眼底閃過一絲決絕,語氣鏗鏘:
“我答應你,即刻整頓京東西路、淮東路兩路兵馬,出兵救援汴京,抵擋金軍!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出兵,為的是天下百姓,不是為了趙桓,更不是為了那個腐朽的宋廷!
若趙桓依舊執迷不悟,隻顧自己苟安,休怪我武二郎不念君臣之情!”
周伯衡聞言,臉上瞬間露出狂喜之色,連連拱手:“多謝武大人!多謝武大人!百姓有救了,周某願全力相助大人,哪怕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
“不必多禮。”武鬆擺了擺手,沉聲道,“你先帶著夫人在東平府安心安置,好好歇息。
我這就回府下令,命楊誌整頓戰狼大隊,命麾下各營將士即刻集結,備好軍械糧草,三日後,大軍開拔!”
說罷,他不再耽擱,轉身快步離去,背影挺拔如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擔當。
與此同時,汴京皇宮紫宸殿內,卻是一片慌亂與暴怒。
宋欽宗趙桓來回踱步在殿中,龍袍下襬掃過地麵,發出簌簌聲響,臉上滿是焦躁與戾氣,時不時對著身旁的太監怒吼:
“怎麼回事?!去東平府接福金的禁軍,按說早已該回來了,為何至今杳無音信?!”
殿內太監宮女們嚇得瑟瑟發抖,大氣不敢出,冇人敢上前回話——他們都清楚,官家此刻怒火中燒,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宋欽宗心中焦灼不已,一麵盼著趙福金能儘快回來,好送去金國平息戰事;一麵又擔心禁軍出事,斷了他最後的指望。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陛下,赴東平府宣旨的公公回來了!”
宋欽宗眼睛一亮,厲聲喝道:“讓他進來!”
傳旨太監跌跌撞撞地衝進殿內,衣衫淩亂,臉上滿是疲憊與慌亂,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陛下,奴才……奴纔回來了,求陛下恕罪!”
“免罪!”宋欽宗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怒吼道,“快說!福金呢?去接福金的禁軍呢?為何他們至今未歸?!武鬆那狗賊,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麼?!”
太監被嚇得渾身發抖,連忙回道:
“陛下,奴纔在東平府時,武鬆並無任何異樣,接了聖旨,還設宴款待奴才,對陛下的旨意也頗為恭敬。
奴纔在東平府逗留了三日,始終未見武鬆異樣,這才返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奴才離東平府時,聽聞東平府貼出了一紙告示,說境內有盜賊出冇,驚擾百姓,武鬆已派麾下將士將盜賊儘數剿滅,其餘便再無異常了。奴才也不知曉接公主的禁軍為何未歸啊!”
“盜賊?!”宋欽宗猛地鬆開手,眼中的焦躁瞬間被暴怒取代,他猛地踹翻身旁的案幾,奏摺、茶盞散落一地,厲聲咆哮道:
“什麼盜賊?!定是武鬆!一定是他!是他派人殺了朕的禁軍,這個狗賊,狗膽包天!朕待他不薄,升他為樞密副使,他竟敢謀害朕的禁軍,截留公主!”
“朕發誓,等金軍退走,朕一定要將這個狗賊淩遲處死,誅他九族!讓他知道,忤逆朕的下場!”
宋欽宗雙目赤紅,怒吼聲震徹殿內,臉上滿是猙獰與瘋狂——他此刻早已失去了理智,將所有的不滿與慌亂,都發泄到了武鬆身上。
身旁的總管太監見狀,連忙上前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勸慰道:
“陛下息怒,息怒啊!保重龍體要緊!接公主的禁軍或許是途中遭遇了意外,未必是武大人所為。
更何況,如今勤王大軍已然在來的路上,各路節度使都已奉旨起兵,用不了幾日便能抵達汴京,到那時,金軍自會退去,公主也必會平安歸來的!”
宋欽宗喘著粗氣,望著地上散落的奏摺,心中的暴怒漸漸被一絲僥倖取代。
他頹然地坐在龍椅上,雙手撐著額頭,聲音沙啞:“但願如此……但願勤王大軍能儘快趕來,不然,汴京就真的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