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武鬆每天享受著蘇小小的柔情的時候,梁山忠義堂前,丈餘高的杏黃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硃砂寫就的
“替天行道、劫富濟貧”
八個大字,在殘陽下泛著詭異的紅光
——
宋江、吳用率數千義軍正式舉反旗,檄文傳遍各州府,痛斥
“徽宗昏聵,蔡京、童貫弄權,花石綱噬民,苛稅剝骨”,直言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檄文張貼的同時,義軍已渡過黃河,直撲河朔。滄州、冀州、德州的廂軍早被花石綱折騰得散了心,麵對
“不擾百姓、專殺貪官”
的口號,或降或逃。
可亂世裡的承諾終究抵不過戰火,頑抗的州縣破城後,災難便如野火蔓延:滄州張家莊半數房屋被焚,老婦抱著被塌梁砸死的孫兒,哭聲嘶啞如破鑼,黑灰混著淚水淌出溝壑;
冀州官道上,逃難人群綿延數十裡,孩童餓得哭聲微弱,老人咳得直不起腰,倒在路邊的人轉眼就被人潮淹冇;德州麥田裡,莊稼倒伏在寒霜中,屍骸無人掩埋,烏鴉啄食的聲響與農夫
“去年花石綱搶糧,今年賊兵燒家”
的唸叨,成了河朔最淒厲的背景音。
急報如雪片堆在宣和殿禦案上,紅漆封口的文書一日達數十封,染紅了徽宗趙佶案前的玉鎮紙。
早朝時,紫宸殿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文武百官肅立兩側,緋紫朝服泛著冷光,冇人敢大聲呼吸。禦座上的徽宗把玩著玉佩,眉眼間滿是不耐
——
他剛畫完《瑞鶴圖》,滿心歡喜想與群臣賞玩,卻被
“反賊”
訊息攪了雅興。
“陛下!”
樞密使童貫率先出列,麵白無鬚的臉上帶著悍氣,紫色官袍領口暗紋隨動作晃動,聲音尖得像刮瓷片,“梁山賊寇攻陷河朔,屠戮命官,此等叛逆若不重兵鎮壓,必成燎原之勢!臣懇請領兵十萬,調京畿禁軍、陝西邊軍,水陸並進直搗梁山,三月之內定能剿滅!”
他心裡打得精算:領兵出征既能討徽宗歡心,又能借糧草軍餉攤派斂財,各州府的油水足夠填滿私庫,兵權在手更是穩賺不賠。
“童樞密所言極是!”
太常少卿李綱立刻跨步附議,他身著緋色官袍,麵容剛毅如鑄,聲如洪鐘震得殿內空氣發顫,“臣亦主張平叛!近年雖百姓困苦,可梁山借‘替天行道’之名行叛亂之實,若予以縱容,他日京東、江南的亂民必效仿!
去年方臘餘黨雖平,若梁山再成氣候,各地叛亂四起,朝廷如何應對?且禁軍雖久疏戰陣,可調陝西邊軍精銳,再嚴整河北廂軍,未必不能一戰!”
他心裡清楚,招安看似溫和,實則是縱容叛逆,一旦梁山得寸進尺,朝廷威嚴掃地,局勢隻會更難收拾。
武將們紛紛響應,殿前司副都指揮使王稟上前一步,甲冑碰撞脆響刺耳:“陛下,臣願為先鋒,領兵兩萬馳援河朔,定不讓賊寇再南下一步!”
殿內
“請陛下下詔平叛”
的呼聲此起彼伏,武將們眼中滿是邀功的躁動,彷彿已看到剿滅義軍後的封賞。
徽宗指尖摩挲著玉鎮紙,正要開口,卻見太師蔡京慢悠悠出列。他鬚髮花白,眼神卻透著老謀深算,對著禦座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議
——
暫不急於鎮壓,可派使者招安。”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童貫最先炸毛,尖聲喝道:“蔡太師瘋了不成?賊寇謀反叛逆,招安便是縱容!朝廷威嚴何在?日後誰還敬畏國法!”
他實在想不通,往日與自己一同主張強硬的蔡京,怎麼突然轉了性。
蔡京卻不急不緩,捋著鬍鬚道:“童樞密稍安。梁山雖勢盛,卻終究是草莽之眾,若派使者許以官職,曉以利害,
一來可暫避其鋒芒,避免戰火蔓延加重百姓負擔;
二來可借招安之名,排程糧草、整飭軍備,待大軍集結完畢,若其執迷不悟,再行圍剿不遲。”
他心裡打著更精的算盤:招安既能拖延時間,又能借
“招安糧草”
的名義從各州府攤派斂財,還能讓童貫少撈兵權,自己居中排程,好處儘落囊中,簡直一舉三得。
“蔡太師這是姑息養奸!”
李綱怒視蔡京,“往年淮南盜匪受招安後,不出三月便複叛,劫掠更甚從前!梁山若受招安,得了官職兵權,他日反戈一擊,危害更大!”
“李少卿此言差矣。”
蔡京搖頭,“梁山與淮南盜匪不同,其頭領多有江湖名望,若朝廷許以濟州防禦使、縣尉之職,他們未必不願歸降。
且如今國庫雖稱充盈,可大軍征討耗費甚巨,若能招安成功,省下的軍餉可充艮嶽修建之資,豈不是兩全?”
他特意提了艮嶽,知道徽宗最看重此事。
童貫氣得鬚髮戟張:“艮嶽重要還是江山重要?蔡太師竟為了些許軍餉,置朝廷安危於不顧!”
“童樞密領兵,怕不是隻為兵權與私財吧?”
蔡京冷笑,“去年你領兵西北,耗資三百萬貫,卻寸土未收,還好意思言戰?”
殿內瞬間亂成一團。童貫與蔡京互相攻訐,李綱據理力爭平叛的必要性,武將們罵招安
“丟朝廷臉”,文臣中也有幾人附和蔡京,說
“暫避鋒芒為上”。
王稟擼起官袍袖子,要和附和招安的文臣理論,被旁邊的官員死死拉住;徽宗坐在禦座上,聽著下麵的爭吵,眉頭越皺越緊,手裡的玉鎮紙差點滑落在地
——
他既覺得童貫、李綱說得有道理,怕梁山坐大;又被蔡京
“省軍餉修艮嶽”
的說辭打動,更怕平叛耽誤花石綱運送,左右為難。
“眾卿安靜!”
徽宗終於按捺不住,沉聲道。
爭吵聲漸漸平息,百官的目光都聚在禦座上。徽宗沉默良久,指尖敲擊著禦案,緩緩開口:“梁山謀反,罪無可赦,可招安之議亦有幾分道理。
朕意,此事暫且擱置
——
童貫先調三萬禁軍進駐滄州佈防,不許主動出擊;李綱暫不赴梁山,先派人打探義軍動向;蔡京負責排程河北糧草,加固各州府城防。待摸清梁山虛實,再定征招之策!”
童貫雖不滿冇能領兵圍剿,卻得了佈防兵權,隻能躬身領命:“臣遵旨!”
李綱眉頭緊鎖,卻也隻能應道:“臣遵旨!”
蔡京心中暗喜,表麵卻故作恭敬:“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朝堂上的爭論,最終以
“擱置觀望”
告終,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不過是徽宗逃避決斷的權宜之計,河朔的戰火還在蔓延,梁山賊寇的兵鋒,早已瞄準了下一處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