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外,金軍大營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連燭火跳動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完顏宗翰與完顏宗望端坐於主位之上,臉色皆是陰沉如水,案上的汴京城防圖被二人指尖反覆摩挲,邊角早已發皺卷邊,帳下諸將垂首而立,甲冑輕觸的細微聲響都透著小心翼翼,無人敢輕易開口觸怒主帥。
自金軍合圍汴梁以來,連日猛攻、晝夜不息,卻始終被李綱率軍死死阻攔在城門之外,寸步難進。
糧草補給日漸緊張,塞外運來的糧草屢屢被零星義軍騷擾劫掠,大營內糧草告急的訊息早已傳開;
將士們久攻不下,傷亡日增,往日裏悍勇嗜血的銳氣漸漸消磨,士氣愈發低落,再這般耗下去,恐生嘩變,更怕周邊勤王大軍齊聚,屆時金軍將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廢物!都是廢物!”
完顏宗翰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酒盞、兵符被震得轟然作響,眼中翻湧著暴怒與不甘,厲聲嘶吼,
“我大金鐵騎踏破朔代、橫掃燕雲,所向披靡、無人能擋,偏偏卡在這汴梁城下!李綱那匹夫,不過是宋廷一個腐儒,憑什麼能擋住我大金鐵騎!”
連日的挫敗與焦灼,徹底磨去了這位金軍主帥往日的沉穩,語氣裡滿是戾氣,字字如刀,帳下諸將皆是渾身一震,垂首更甚,無人敢應聲。
完顏宗望神色稍緩,卻也難掩眉宇間的焦灼,他抬手按住完顏宗翰的胳膊,力道頗重,沉聲道:
“兄長息怒,此刻暴怒無用,徒亂軍心。汴梁城高池深,城防堅固,李綱雖為文臣,卻深諳防務排程之法,麾下將士雖孱弱,卻被逼至絕境,已然抱了死戰之心,拚死抵抗之下,我軍確實難以速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下諸將,語氣愈發凝重:
“如今我軍糧草告急,禦寒衣物亦短缺,周邊勤王大軍雖尚未抵達汴梁,卻已在陸續趕來的途中,再拖下去,我軍外有勤王大軍施壓,內有糧草耗盡之危,必陷入腹背受敵之地,到那時,恐得不償失。”
話音落,帳下將領們紛紛低聲附和,議論之聲漸起。
有人拱手請命,提議暫且撤軍三裡,休整兵馬、補給糧草,待士氣恢復再圖攻城;
有人則主張孤注一擲,集中所有兵力,猛攻汴梁一處城門,強行撕開防線;
還有人提議派精銳騎兵劫掠周邊州縣,補充糧草,卻又擔心分散兵力,被李綱趁機反擊。各方說辭不一,爭論不休,卻始終沒有一個可行之策,帳內的氣氛愈發焦灼。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緩步出列,單膝跪地、躬身拱手,聲音沉穩有力,穿透了帳內的爭論之聲:“二位主帥,末將有一計,可解眼下之困,助我大金不費吹灰之力拿下汴梁。”
眾人目光齊齊齊聚,隻見此人身著金軍副將鎧甲,麵容沉穩、目光銳利,正是熟知宋廷內情、久居中原的時立愛。
他曾仕遼、後降金,對宋廷君臣的脾性、朝堂的派係紛爭瞭如指掌,平日裏沉默寡言,卻總能在關鍵時刻獻上良策。
完顏宗翰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壓下心中的暴怒,沉聲道:“時副將有何妙計?速速道來!若能破此困局、拿下汴梁,本帥重重有賞,爵升三級、黃金百兩!”
時立愛緩緩抬首,神色從容不迫,字字清晰,擲地有聲:“主帥明鑒,我軍久攻不下,並非戰力不及,實則是被‘死戰之心’所困。
宋廷有李綱死守城頭,凝聚軍心,宋軍將士雖弱,卻知城破必死,故而拚死抵抗。
可南朝皇帝趙桓,本就懦弱昏庸、貪生怕死,自我軍圍城以來,恐怕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寢食難安,而宋廷主和派勢力頗大,早已急於求和避禍。”
他話鋒一轉,語氣愈發篤定,說出計策的核心:
“不如我軍假意丟擲和談橄欖枝,麻痹宋廷上下,瓦解宋軍將士的死戰之心。
但和談有一個鐵律條件,必須讓宋欽宗趙桓親自前來我軍大營議和,缺一不可。
宋欽宗懦弱無能,又急於求成,隻求能儘快解圍、保住自身性命與皇位,定然會答應此條件。”
“屆時,我們即刻將其扣留,以此要挾宋廷:要麼獻城投降、割讓河北河東之地、獻上巨額贖金;
要麼,便讓南朝前皇帝趙佶親自前來換人。二位皇帝皆落入我軍手中,宋廷群龍無首,主戰派群龍無首,李綱縱有通天本事,也難以凝聚軍心、堅守城池,汴梁城便可不攻自破,大宋江山,亦可順勢拿下!”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寂靜無聲,燭火跳動間,諸將神色各異,有震驚、有疑惑,更有質疑。
片刻後,一名滿臉虯髯的金軍萬戶率先出列,躬身質疑:
“主帥、時副將,末將有疑!南朝皇帝雖懦弱,卻也是大宋天子,萬金之軀,前往敵營議和,乃是以身涉險,形同自投羅網,他怎會如此糊塗?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愚蠢之舉,末將不信他會答應!”
另一名將領亦附和道:“是啊主帥!宋廷雖有主和派,卻也有李綱等主戰派勸諫,即便宋欽宗有意前往,李綱等人也絕不會坐視不理,定會拚死阻攔!此計愚蠢!”
質疑之聲接連響起,不少將領紛紛點頭附和,皆是覺得此計太過冒險,一國皇帝親赴敵營,實在不合常理,太過愚蠢,絕非一國天子會做出的選擇。
時立愛卻依舊神色沉穩,並未辯解,隻是靜靜立於原地,等候二位主帥決斷。
完顏宗翰眉頭緊鎖,沉吟不已,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眼中滿是猶豫——諸將所言並非沒有道理,南朝皇帝即便再懦弱,也未必會愚蠢到親自踏入敵營。
可眼下,金軍已然陷入困局,除了此計,再無更好的出路,若是放棄,恐難破汴梁之圍。
就在此時,完顏宗望猛地拍案而起,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與決絕,厲聲喝道:“夠了!都住口!”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完顏宗望目光掃過諸將,語氣篤定:“時副將此計,看似冒險,實則正中要害!南朝皇帝趙桓,懦弱貪生,早已被我軍圍城之勢嚇破了膽,又被主和派蠱惑,隻求自保,哪裏還有半分天子的骨氣?”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淩厲:“我軍可在書信中言明,若宋欽宗不來,便即刻全力攻城,破城之後,雞犬不留、屠戮殆盡,以他的懦弱,必然會被嚇住,自投羅網!”
“此計,可行!”
完顏宗望目光堅定,看向完顏宗翰,沉聲道,“兄長,眼下我軍已無退路,與其困守此地、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就用時副將之計!成敗在此一舉,若能扣留南朝皇帝,我大金便勝券在握!”
完顏宗翰望著完顏宗望決絕的神色,又想起眼下的困局,心中的猶豫漸漸散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絕,重重點頭:
“好!就依宗望所言,用時副將之計!傳我命令,即刻停止攻城,命人整頓軍備、虛張聲勢,再派一名得力使者,攜書信前往汴梁,麵見南朝皇帝,提出和談條件,他親來大營議和,否則,三日之後,全力攻城,汴梁城破,雞犬不留!”
“遵令!”時立愛躬身領命,神色依舊沉穩,轉身快步下去安排使者送信、整頓軍備等事宜。
帳下諸將見狀,雖仍有少數人心中存疑,卻也不敢再反駁,紛紛抱拳領命:“遵主帥令!”
完顏宗翰與完顏宗望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誌在必得的光芒,燭火映照下,二人的麵容帶著幾分狠厲與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