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的路,走得人心裡發慌。
陸長青抱著長樂,長壽跟在身邊,三個人沿著官道往北走。
官道上,到處都是人。
有推著獨輪車的,車上捆著破被褥,鍋碗瓢盆叮噹響。
有挑著擔子的,一頭是孩子,一頭是包袱,壓得扁擔彎成弓。
有拄著柺棍的老人,走幾步歇一歇,喘得像拉風箱。
還有躺在地上的。
路邊,溝裡,樹下,到處都能看見躺著的人。
有的還在動,有的不動了。
長樂把臉埋進陸長青懷裡,不敢看。
彩彩也老實了,縮在她懷裡,一聲不吭。
陸長青臉色平靜,心裡卻不是滋味。
赤地千裡。
這四個字,以前隻在書裡看過。現在,親眼看見了。
地裡的麥苗,早就枯死了,一根根立在那兒,像乾草。
樹上的皮,被人剝光了,露出白花花的樹榦。
偶爾路過一個村子,房子還在,人沒了。院門敞著,裡頭空空的,連雞狗都看不見。
長壽小聲問:“哥,人都去哪兒了?”
“逃荒去了。”陸長青說,“往有糧食的地方跑。”
“那咱們呢?”
“咱們也跑。往北平跑。”
走了小半天,太陽升到頭頂。
陸長青離開官道,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歇腳。
那是一處小土坡,坡後頭有幾棵半死不活的樹,勉強能擋住官道上的視線。
他從包袱裡——其實是從空間裡——拿出幾個野菜糰子。
野菜是空間裡種的,糰子是長壽蒸的,摻了點玉米麪,蒸出來黃綠黃綠的,看著就不好吃。
但耐餓。
長樂接過糰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小聲說:“大哥,咱不是有肉嗎?”
陸長青看她一眼。
“有肉也不能在這兒吃。”
“為啥?”
“你看看那些人。”他指了指官道上逃荒的人,“都餓成什麼樣了?咱要是吃得油光滿麵的,讓人看見,你說會咋樣?”
長樂想了想,有點明白了。
“會……會搶咱們的?”
“對。不止搶,說不定還要命。”
長樂縮了縮脖子,又咬了一口野菜糰子。
“那咱就一直吃這個?”
“進城之前,就吃這個。”
長樂點點頭,不說話了。
彩彩從她懷裡探出頭,看了一眼那糰子,又縮回去了。
陸長青笑了。
“這傻鳥,還挺挑食。”
吃完東西,繼續走。
陸長青讓長壽和長樂把臉弄髒。
長樂不願意,撅著嘴:“大哥,我不要弄花臉,不漂亮了。”
陸長青蹲下來,認真看著她。
“長樂,你聽哥說。咱們三個小孩,要是乾乾淨淨的,穿得也好,走在路上,你知道會招來什麼嗎?”
長樂眨眨眼。
“拍花子。”
長樂小臉白了。
“人……人販子?”
“對。他們專門抓小孩,把你賣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抓走了,就再也見不到大哥和二哥。”
長樂眼眶紅了,一把抱住陸長青的脖子。
“我不要!我不要離開大哥!”
“那就把臉弄花。”
長樂使勁點頭。
她接過土,往自己臉上抹,抹得跟小花貓似的。
長壽也自己抹了。
彩彩看著他們,歪著頭,不明所以。
長樂把彩彩也塞進懷裡,小聲說:“彩彩別出來,壞人也會抓你。”
下午,北平到了。
遠遠的,就看見那座高大的城門。
灰色的城牆,一眼望不到頭。城門洞又高又大,能並排走好幾輛大車。城樓上插著旗子,在風裡獵獵作響。
長樂從陸長青懷裡探出頭,眼睛瞪得溜圓。
“大哥,這就是北平?”
“對。”
“好大……好高……”
長壽也看呆了。
陸長青也看著那座城門。
前世,他來北平無數次,見過更繁華的首都。可那時候,他是遊客,是過客。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是來討生活的。
“走吧。”他說。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
都是進城的人。有挑擔的,有推車的,有背著包袱的。隊伍走得很慢,因為城門口站著幾個穿黑衣服的人,一個一個盤查。
二鬼子。
陸長青認出那些人穿的衣裳,是偽政府的製服。
他壓低聲音對長樂說:“把彩彩藏好,別讓它出聲。”
長樂點點頭,把彩彩往懷裡塞了塞,用手按住。
“彩彩乖,別說話。”
彩彩在她懷裡動了動,沒吭聲。
輪到他們了。
一個二鬼子斜著眼看他們,問:“哪兒來的?”
“陸家莊的。”陸長青說。
“逃荒的?”
“是。”
“進城幹什麼?”
“投奔親戚。”
二鬼子上下打量他們。
三個孩子,臉上髒兮兮的,穿得破破爛爛,手裡就一個破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裝的什麼。
“什麼親戚?”
“我姨夫,姓周,南鑼鼓巷的。”陸長青麵不改色。
二鬼子又看了兩眼,揮揮手。
“進去吧。”
陸長青低頭往裡走。
走出幾步,聽見身後那個二鬼子跟旁邊的人說:“三個小崽子,窮得叮噹響,搜都沒得搜。”
旁邊的人笑了。
陸長青沒回頭,繼續走。
進了城,景象完全不一樣了。
街道寬了,房子高了,人也多了。
有穿長衫的,有穿西裝的,有穿旗袍的,有穿短打的。
有拉洋車的,有騎自行車的,有趕馬車的。
路邊有擺攤的,賣什麼的都有。包子,麵條,餛飩,燒餅,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長樂鼻子吸了吸,小聲說:“好香。”
陸長青看她一眼。
她沒再說話,隻是眼睛一直往那些吃食攤子上瞟。
長壽在旁邊問:“哥,咱現在去哪兒?”
“南鑼鼓巷。”
“你知道在哪兒?”
“知道。”
前世,他來過。
那是旅遊景點,賣各種小玩意兒的,人來人往。
可現在,是1941年。
不知道會是什麼樣。
路過一家店,門口掛著塊匾,寫著三個大字。
全聚德。
一股香味從店裡飄出來,烤肉的香味,混著果木的清香,直往鼻子裡鑽。
長樂走不動了。
她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那塊匾。
“大哥……”
陸長青低頭看她。
“餓了?”
長樂點點頭,又趕緊搖頭。
“不餓。”
可她的眼睛,還盯著那家店。
陸長青心裡一酸。
“等咱安頓下來,哥帶你來吃。”
長樂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那咱快點兒安頓!”
她拉著陸長青的手,往前走。
彩彩從她懷裡探出頭,也往那家店看了一眼。
“香!”它說。
長樂趕緊把它按回去。
“別說話!”
走到什剎海邊上,忽然聽見前麵有動靜。
一個漢子,扛著一個穿裙子的小女孩,正往這邊跑。
那女孩七八歲模樣,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乾乾淨淨的洋裝裙子,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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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不對,是昏過去了。
長樂趴在陸長青懷裡,看著那邊,小聲說:“大哥,那個叔叔為什麼不是背著姐姐,而是扛著?那樣多不舒服啊。”
陸長青心裡一緊。
不對。
哪有當爹的這麼扛孩子的?
他想起前世聽說過的事。
拍花子。
專門拐小孩的人販子。
他臉色一變,把長樂放下。
“長壽,看好妹妹。”
說完,他追了上去。
“大哥,停一下!”
那漢子回頭,看見一個半大小子追上來,愣了一下。
陸長青跑到他跟前,喘著氣,臉上帶著笑。
“大哥,我跟你打聽個事兒。”
漢子皺著眉:“什麼事?”
“南鑼鼓巷怎麼走?我剛進城,人生地不熟的。”
漢子不耐煩地揮揮手。
“不知道不知道!我也是逃荒來的,我閨女生病了,急著找大夫呢!你找別人問去!”
他說著就要走。
陸長青沒讓開。
“大哥,正好我會點兒醫術,要不我給你閨女看看?放心,不收錢,都是逃荒的,互相幫襯嘛。”
漢子臉色變了。
“不用!我找大夫去!”
“找大夫也得等啊,孩子耽誤不得。”
陸長青說著,就要去摸那女孩的脈。
漢子往後退了一步,手往腰裡摸。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喊聲。
“婁曉娥!婁曉娥!你在哪兒!”
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跑過來,滿頭大汗,後頭還跟著幾個下人打扮的。
漢子臉色大變,推開陸長青就要跑。
陸長青一把抓住他。
“大哥,你閨女不是生病了嗎?跑什麼?”
漢子急了,從腰裡抽出一把刀。
“小兔崽子,你多管閑事!老子讓你白刀進紅刀出!”
刀刺過來。
陸長青側身一讓,手一伸,握住他手腕。
一擰。
“噹啷”一聲,刀掉在地上。
漢子疼得齜牙咧嘴,胳膊被扭到背後,動彈不得。
那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跑過來,一把抱住那個女孩。
“曉娥!曉娥!你怎麼了?醒醒!”
女孩沒反應。
陸長青說:“她應該是被迷暈了,一會兒就能醒。”
中年男人擡起頭,看著他。
“你……你是?”
“我叫陸長青。”陸長青指了指身後的長壽和長樂,“那是我弟弟長壽,妹妹長樂。我們是逃荒來的。”
中年男人看了看那三個孩子,又看了看被製住的漢子,眼眶紅了。
“小兄弟,謝謝你!太謝謝你了!我姓婁,婁振華,這是我女兒婁曉娥。你救了她,就是救了我的命!”
陸長青愣了一下。
婁振華?
婁半城?
北平首富?
軋鋼廠的老闆?
這麼巧?
他反應過來,連忙說:“婁先生客氣了。誰見了這種事,都得管。”
婁振華看看他,又看看後麵跟上來的長壽和長樂。
“小兄弟,你們……是逃荒來的?”
“是。”
“還沒找著落腳的地方?”
“剛到,還沒來得及找。”
婁振華沉吟了一下。
“這樣,你們先跟我回家住一晚。明天再做打算。你們救了我女兒,我總得盡點心意。”
陸長青想了想。
天快黑了,晚上有宵禁,鬼子查得嚴。
再說,他們也沒有良民證,萬一被查著……
“那就叨擾婁先生了。”
他讓人把那漢子綁起來,送去警察局。
坐上車的時候,長樂醒了。
那是一輛黑色的小汽車,四個輪子,沒有馬拉,自己會跑。
長樂眼睛瞪得溜圓,東看看,西摸摸。
“大哥,這是什麼?”
“汽車。”
“它怎麼自己會跑?”
“它喝油。”
“喝油?”長樂想不通,“油不是炒菜的嗎?”
“不是那種油,是另一種。”
長樂還是想不通,但沒再問。
她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街上的人,街上的房子,街上的燈,一樣一樣往後退。
她小聲說:“大哥,北平真好。”
陸長青摸摸她的頭。
“嗯,真好。”
車停在一座大宅子門口。
青磚牆,黑漆門,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
長樂下了車,仰著頭看那門。
“大哥,這是他家?”
“嗯。”
“他家好大。”
陸長青沒說話。
進了門,婁振華讓管家安排他們吃飯、洗漱。
陸長青攔住他。
“婁先生,先請大夫給令嬡看看吧。她雖說是被迷暈的,也得確認一下有沒有別的事。”
婁振華愣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敬重。
“好,好,我這就請大夫。”
大夫來了,看了,說沒事,睡一覺就好。
婁振華這才放下心來,讓人帶陸長青他們去洗漱、吃飯。
長樂第一次用那麼好的澡盆。
熱水是現成的,香胰子是現成的,毛巾是雪白的,軟軟的。
她洗了又洗,把臉上的泥都洗乾淨了。
洗完出來,管家已經送來了新衣裳。
棉布的,合身的,乾乾淨淨的。
長樂穿上,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的小丫頭,白白凈凈的,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新衣裳。
她笑了。
彩彩從她懷裡探出頭,也叫了一聲。
“漂亮!”
長樂抱著它,親了一口。
“彩彩也漂亮。”
飯桌上,擺著四個菜。
紅燒肉,炒雞蛋,燒茄子,還有一個湯。
長樂坐在那兒,眼睛都直了。
她小聲問陸長青:“大哥,這……這都是給咱吃的?”
“嗯。”
“那咱能吃多少?”
“能吃多少吃多少。”
長樂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咬一口。
眯起眼睛。
“好吃。”
彩彩在旁邊著急:“我我我!”
長樂撕了一小塊,遞過去。
彩彩啄了,咂咂嘴。
“好吃!”
長壽也笑了,夾了一筷子。
陸長青看著他們,嘴角也翹起來。
窗外,天黑了。
屋裡,暖洋洋的。
這是進城的第一天。
遇見了貴人,不由想起前世一句話。
遇良人,成家立室;
逢貴人,立業興邦。
當然現在談這些還找,自己還是十歲的孩子。
陸長青夾起一塊肉,慢慢嚼著。
南鑼鼓巷,還沒去。
周扒皮,還沒找。
那些“有意思”的人,還沒見。
不急。
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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