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扒皮這段時間,可謂心力憔醉,像老了十歲。
早上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不是伸懶腰,不是打哈欠,而是扯著嗓子喊:“來人!來人!”
下人跑進來,他第一句話就是:“昨夜裡,府上可有什麼不好的事?”
下人搖頭:“老爺,昨夜裡沒事。”
周扒皮不信。
“真沒事?沒死人?沒人傻?”
“真沒事。”
周扒皮這才鬆一口氣,靠回枕頭上。
可這一口氣剛鬆完,他又坐起來。
“那張半仙呢?昨兒畫的符,貼好了沒有?”
“貼好了貼好了,滿院子都貼滿了。”
周扒皮還是不放心,披上衣服親自出去看。
院子裡,牆上、門上、柱子上、樹上,貼滿了黃紙符。
鎮宅符,安神符,驅邪符,避鬼符,一張張,紅的黃的,跟膏藥似的,糊得滿院子都是。
周扒皮站在院子裡,轉著圈看,總算覺得安心了點。
“好,好。張半仙人呢?”
“在後院念經呢。”
周扒皮點點頭,往後院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昨天那三張符的錢,給了沒有?”
“給了給了,一張五塊大洋,一共十五。”
周扒皮心疼得直抽抽。
十五大洋,夠買一畝好地了。
可想到那些鬧鬼的事,他又咬牙。
值。
陸長青不知道周家又在折騰什麼。
他這會兒正在山裡轉悠,琢磨著怎麼讓自己家的食物來源“合法化”。
三個孩子,不種地,天天吃肉,村裡人又不是瞎子。
雖然現在村裡死了一半人,活著的都躲在家裡不敢出門,可遲早會有人問。
得讓他們知道,肉是打獵打來的。
正想著,前頭灌木叢裡一陣響動。
一頭野豬,百來斤的樣子,正在那兒拱地找食。
陸長青撚起一根針。
手腕一抖。
野豬哼了一聲,趴下了。
他走過去,心念一動,把野豬收進空間。
今天中午,就它了。
中午,陸長青背著一頭野豬,大搖大擺從村口走進來。
野豬用繩子捆著四蹄,倒掛在背簍上,百來斤的大傢夥,壓得背簍吱吱響。
幾個僥倖活下來的村民正在村口站著,看見他,眼睛都直了。
“這……這是長青?”
“打著一頭野豬?”
“那麼大個兒!”
“這小子,命真大,那天鬼子進村,他家那破房子居然沒燒著。現在還能打著野豬……”
陸長青沒理他們,背著野豬往家走。
身後,一片議論聲。
訊息很快傳到周家。
周扒皮正在後院看張半仙念經,周家一個奴才跑過來,湊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周扒皮眼睛一亮。
“野豬?那小子打著野豬了?”
“是,老爺,一百多斤呢。”
周扒皮想了想,咧嘴笑了。
“去,帶幾個人,上他家。他不是還欠兩石糧食嗎?就用那頭野豬抵!”
奴才領命,帶著幾個人去了。
……
陸長青正在院子裡收拾野豬。
長壽在旁邊幫忙打水,長樂蹲在一邊看,彩彩站在她肩膀上,歪著腦袋盯著野豬。
“大哥,這豬真大。”長壽說。
“嗯,百來斤。”
“能換多少糧食?”
“要賣的話,能賣一百來個大洋,夠買幾百斤糧食了。”
長壽眼睛亮了。
長樂在旁邊插嘴:“大哥,那咱能天天吃豬肉不?”
陸長青笑了。
“天天吃,膩不死你。”
“我不膩!我天天吃都不膩!”
彩彩在旁邊學舌:“不膩!不膩!”
長樂咯咯笑起來。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了。
周家奴才帶著幾個人走進來,打頭的還是上次那個,叫周福。
周福一進門,眼睛就盯著那頭野豬,笑得見牙不見眼。
“陸長青,好運氣呀,打著這麼大一頭豬。”
陸長青站起來,擋在野豬前麵。
“有事?”
“有事。”周福搓搓手,“你欠周家兩石糧食,還記得吧?今天我是來收租的。”
陸長青看著他。
“還有三天纔到期。”
“我知道。”周福說,“可週老爺說了,你要是能現在交,就算你提前。這頭豬,正好抵那兩石糧食。”
陸長青眉頭一皺。
“這頭豬一百多斤,能賣一百個大洋。一百個大洋能買多少糧食?三四百斤。兩石糧食才二百四十斤。憑什麼一整頭豬都給你?”
周福臉色一沉。
“怎麼?想賴賬?”
“不是賴賬。”陸長青說,“我是說,這頭豬,我隻能給一半。半扇豬肉,七八十斤,夠抵那兩石糧食了。”
周福冷笑一聲。
“一半?你以為這是家豬呢?野豬肉又腥又騷,沒人愛吃。拉到集上,能賣幾個錢?一半?你想得美。”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看著陸長青。
“小子,我今天來,是給你麵子。你乖乖把豬交出來,兩清,以後周家不找你麻煩。你要是不識擡舉……”
他頓了頓。
“這豬是怎麼來的,還不一定呢。三個小崽子,能打著野豬?說出去誰信?說不定是偷的。到時候報官,把你抓進去,你那兩個弟妹,可沒人管。”
陸長青的手,慢慢握緊。
長壽在旁邊,臉色發白。
長樂抱著彩彩,往陸長青身後縮。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陸長青鬆開手。
“好。”他說,“豬給你們。”
周福笑了。
“這才對嘛。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一揮手,幾個奴才上來,把野豬擡走了。
周福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周老爺說了,給你留個豬頭,還有下水。一會兒讓人送來。算是……賞你的。”
他哈哈笑著,走了。
院門關上。
長壽咬著牙,眼眶紅了。
“哥……”
“沒事。”陸長青說,“豬頭也是肉。下水也是肉。”
長樂仰起頭,小聲問:“大哥,咱的豬……沒了?”
陸長青低頭看她。
“沒了。”
長樂癟癟嘴,想哭,又忍住了。
彩彩在旁邊學舌:“沒了沒了。”
陸長青伸手,摸摸她的頭。
“別怕,哥有辦法。”
中午,周家奴才送來了豬頭、豬心、豬肝、豬肚、豬大腸。
一大盆,堆得冒尖。
長壽看著那盆下水,問:“哥,這玩意兒……能吃嗎?”
“能吃。”陸長青說,“不但能吃,還好吃。”
他讓長壽去燒火,自己開始收拾。
豬頭先用火燒,把毛燒乾凈。
燒得滋滋響,一股焦香味飄起來。
然後用刀刮,颳得乾乾淨淨,露出白裡透紅的皮。
豬肚翻過來,用鹽和麵粉搓洗,一遍一遍,搓掉黏液。
長壽在一邊看著心疼,什麼浪費糧食。長青解釋這是在去腥除臭。
豬大腸最難洗,翻過來,一層一層剝掉裡頭的油,再用鹽搓,用醋泡,洗得乾乾淨淨。
長樂蹲在旁邊看,眼睛一眨不眨。
“大哥,這腸子咋這麼臭?”
“洗乾淨就不臭了。”
“咱真要吃這個?”
“吃。等做好了,你就知道香了。”
長樂不太信,“我纔不吃粑粑呢!”
彩彩站在她肩膀上,探頭探腦往盆裡看。
“臭臭。”
長樂笑了。
“彩彩也知道臭!”
冷水下鍋,豬頭整個放進去,大火燒開。
撇去浮沫,撈出。
鍋裡換新水,加鹽,加醬油,加薑,加八角——這些都是從周家廚房順來的,還有那天收的幹辣椒,也扔進去幾個。
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一個時辰後,香味飄出來了。
長樂吸吸鼻子,眼睛亮了。
“大哥,好香!”
“香吧?”
“香!”
彩彩也跟著叫:“香香!”
長壽從屋裡跑出來,也吸鼻子。
“哥,這味兒……真香。”
陸長青笑了。
“再等一會兒,等它爛了更好吃。”
太陽偏西的時候,豬頭燉爛了。
陸長青撈出來,放在案闆上,趁熱拆骨。
豬頭肉顫顫巍巍,肥瘦相間,紅亮紅亮的,冒著熱氣。
豬耳朵脆,豬拱子糯,豬舌頭嫩。
豬心切片,豬肝切片,豬肚切絲,肥腸切段。
滿滿裝了兩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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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壽和長樂圍在竈台邊,眼睛都不眨。
陸長青夾起一塊豬頭肉,吹了吹,遞給長樂。
“嘗嘗。”
長樂接過來,咬一口。
“唔!”
她眼睛瞪得溜圓。
“好吃!大哥!好好吃!”
彩彩在旁邊著急:“我我我!”
陸長青笑了,撕了一小條肉,遞過去。
彩彩啄了一口,咂咂嘴。
“香!”
長壽也笑了,自己夾了一塊,塞進嘴裡。
“哥,這真是剛才那個臭臭的豬頭?”
“就是它。”
“咋能這麼好吃?”
“做法對了,啥都好吃。”
長樂又夾了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大哥,以後咱天天吃豬頭!”
“豬頭哪有天天有的。”
“那咱天天吃好吃的!”
“行,天天吃好吃的。”
彩彩在旁邊學舌:“天天吃!天天吃!”
院子裡,笑聲飄出老遠。
晚上,陸長青讓長壽和長樂坐好。
“今天開始,哥教你們識字。”
長壽一愣:“識字?”
“對。不識字,以後啥也幹不成。”
他從空間裡拿出紙和筆——都是周家書房順的。
“先學三字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長壽念一遍,長樂念一遍。
彩彩在旁邊跟著學。
“人之初,性本善。”
長樂樂了。
“彩彩也識字!”
陸長青也笑了。
“彩彩聰明,比你們學得快。”
長壽不服氣,又念一遍。
唸完三字經,陸長青又教算術。
加減乘除,九九表。
長樂學得慢,但認真。
長壽學得快,一會兒就記住了。
教完書,陸長青又拿出幾本醫書。
《本草綱目》翻到插圖那一頁。
“認得這個不?”
長壽湊過來看。
“這是……草?”
“這叫柴胡。治感冒發燒的。你看這葉子,這個形狀,記住了。”
長壽點點頭,盯著看。
“這個呢?”
“甘草。”
“對。甘草甜,能調和藥性。以後進山採藥,看見這些,都挖回來。”
長壽又點點頭。
長樂在旁邊湊熱鬧。
“大哥,我呢我呢?”
“你也學。以後咱家開藥鋪,你當掌櫃的。”
長樂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彩彩在旁邊學舌:“掌櫃的!掌櫃的!”
長樂抱著彩彩,咯咯笑起來。
第二天,陸長青又進山了。
這回沒打獵,專門找藥材。
柴胡,甘草,黃芪,黨參,當歸,川芎。
一樣一樣,挖了根,收進空間。
走到一處山坳,他停住了。
前麵一棵樹,不高,但葉子翠綠,密密匝匝。
走近一看。
茶樹。
野茶樹。
看那樹榦,少說也有上百年。
陸長青圍著樹轉了兩圈。
百年野茶樹,這可是好東西。
他心念一動,整棵樹,連根帶土,收進空間。
種在種植區最中央。
想了想,又折了幾根枝條,插在旁邊,澆上靈泉水。
過幾天,就能長出一片茶田。
回到家,天還沒黑。
長壽正在院子裡練功,站樁站得腿發抖,咬牙撐著。
長樂坐在旁邊,抱著彩彩,給彩彩梳毛。
陸長青走過去,看看長壽。
“腿抖了?”
“抖了。”
“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我撐到撐不住為止。”
陸長青點點頭。
“行,有出息。”
他又看看長樂。
“今天乖不乖?”
“乖!”長樂說,“我幫二哥打水了,還給彩彩餵食了。”
“好。”
他坐下來,開始收拾今天的收穫。
藥材一樣一樣拿出來,分類,處理。
長壽練完功,湊過來看。
“哥,這個叫啥?”
“黃芪。補氣的。”
“這個呢?”
“當歸。女人用的。”
長樂也湊過來。
“大哥,這個能吃嗎?”
“能。不過得配別的葯,不能亂吃。”
長樂點點頭,又去給彩彩梳毛了。
夜裡,等長壽和長樂睡了,陸長青又進了空間。
空間裡,茶樹已經種好了,葉片舒展著,像是很滿意新家。
茶田那邊,插的枝條也活了,嫩綠的小芽冒出來。
他走到畜牧區,看看那些動物。
野豬又生了,這回是六隻小豬,粉粉嫩嫩的。
山羊的肚子大了,快生了。
老虎還在睡覺,鼾聲如雷。
他笑了笑,走到書房,拿出醫書繼續讀。
三天後。
周家出事了。
張半仙跑了。原來是怕被冤魂索命,也怕被周老爺發現他是騙子,所以半夜跑的,帶著兩個徒弟,還有這半個多月騙的幾百大洋。
第二天早上,周家下人發現後院靜悄悄的,推門一看,人沒了。
周扒皮當場暈了過去。
醒來後,坐在床上,發獃。
老婆傻了,管家死了,兒子廢了,道士跑了,錢被騙走。
半個月時間,好好的周家,成了這樣。
“老爺,咱怎麼辦?”下人問。
周扒皮呆了半天,終於開口。
“收拾東西,進城。”
“進城?”
“對。這地方,不能再待了。回北平去,地租已經收完,沒有什麼事了,也該回城打理生意了,不知這幾個月,我不在,有沒有人偷懶耍滑。”
下人領命去了。
訊息很快傳到陸長青耳朵裡。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周家。
周扒皮要走了。
帶著剩下的家產,去北平享福。
那些被他打死的人,那些被他逼死的人,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都成了他腳下的墊腳石,還有父母的仇沒有報。
陸長青的手,慢慢握緊。
然後鬆開。
他轉身,回到屋裡。
長壽和長樂正在練字,彩彩站在旁邊監工。
“哥,你看我寫的。”長壽舉起紙。
陸長青看了看,點點頭。
“有進步。”
長樂也舉起紙。
“大哥,我的呢?”
陸長青看了看,笑了。
“你這個……是畫還是字?”
長樂癟嘴。
彩彩在旁邊學舌:“畫!畫!”
長樂追著彩彩打,彩彩撲棱著翅膀飛,屋裡鬧成一團。
陸長青看著他們,嘴角慢慢翹起來。
然後他擡頭,望向窗外。
遠處,天灰濛濛的。
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少多了。
地裡裂了縫,莊稼蔫了頭。
大旱,真的要來了。
北平。
也許,是時候了。
周扒皮以為回城就能躲避邪祟,天真。要知道“邪祟”也會搬家的,會一直跟著,直到死亡,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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