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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
就在佩圖拉博凝視著斷筆,周身氣壓低得彷彿要凝結出冰霜,那龐大身軀所蘊含的、無聲的緊繃感幾乎讓房間內的空氣都停止流動的刹那。
“哢噠。”
一聲清晰、乾脆,帶著金屬機括精準咬合聲響的開門聲,驟然切入這片沉重的死寂。
門被從外麵推開了。
率先步入房間的,是佩圖拉博的姐姐卡莉芬。
她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樸素的陶製茶盤,上麵放著一把不大的壺和兩隻同樣質樸的杯子。
她的動作很輕,腳步近乎無聲,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器物。
進門後,她冇有立刻說話,而是抬起眼,目光帶著慣有的、混合了憂慮與溫柔的探詢,越過那些堆積的檔案和資料屏,落向辦公桌後那個如同鋼鐵雕塑般的身影。
在看到是卡莉芬的瞬間,佩圖拉博周身那幾乎要實質化的、陰鬱的張力似乎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線。
但這絲鬆動並未轉化為和緩,反而像是觸發了某種防禦機製,讓他用一種比平時更加生硬、更加冷冽,如同鋼鐵齒輪強行齧合般的聲音開口說道:
“卡莉芬。我記得我明確下達過指令,在我處理軍務期間,不要前來打擾。”他的視線從斷筆上移開,掃過她手中的茶盤,眉頭習慣性地皺起。
“現在不是進行這種…低效休閒活動的時間。喝茶,這種耗費時間產出卻近乎於零的行為,不符合當前優先順序。它……”
他的話語,那套嚴苛的效率論調,剛剛起了個頭,卻突兀地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就在卡莉芬微微側身,讓出門口空間的下一刻,另一個高大、沉穩、披散著黑色長髮的身影,步入了房間。
“休息一下吧,佩圖拉博。”
聲音溫和,平靜,帶著一種奇特的、能穿透緊繃空氣的穿透力,在堆滿檔案與螢幕的冰冷房間裡盪開一圈無形的漣漪。
是珞珈。
佩圖拉博手中捏著斷筆殘骸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慣常隱藏在計算與審視陰霾後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來者的模樣。
他皺了皺眉,不是出於不悅,更像是一種麵對預料之外變數時的、本能的審視與困惑。
“珞珈?”他念出兄弟的名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疑問。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奧林匹亞並非你既定航程中的節點,懷言者的遠征方向與此地存在至少三個星區的標準偏移。”
珞珈彷彿冇有聽到那話裡隱含的質疑與距離感,他神態自然地走到佩圖拉博巨大的辦公桌旁,腳步平穩,如同走入自家艦船的會議室。
他甚至冇有等待佩圖拉博做出“請坐”的示意,因為他知道按照佩圖拉博的性格大概率也不會給。
接著,他便伸出手,動作流暢地從略顯無措的卡莉芬手中接過了那個樸素的茶盤。
他冇有立刻遞給佩圖拉博,而是輕輕地將它放在了那張堆滿檔案、剛剛還承受了原體無形怒氣的金屬桌麵上,就放在那斷筆旁邊不遠處。
“順路而已,佩圖拉博。銀河這麼寬廣,航線交織,順道來看看自己的兄弟,需要太多理由嗎?”珞珈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兄弟間的熟悉。
他指了指茶盤,目光轉向佩圖拉博,又瞥了一眼安靜站在一旁的卡莉芬。
“這是你姐姐卡莉芬特意為你準備的。她在門外已經站了有一會兒了,佩圖拉博。你忙於公務無暇他顧,至少也該……”
珞珈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傳達。他看著佩圖拉博。
在珞珈提到“姐姐”,提到“門外站了有一會兒”,並且用那種平靜卻不容忽視的目光看向他時,佩圖拉博臉上那層鋼鐵般冷硬的表情,出現了極其短暫、幾乎無法捕捉的波動。
那一瞬間,某種近乎屬於“孩童”的、被撞破某種固執行為後的細微不自在,極其迅速地掠過他眉宇間。
但這絲波動消失得更快,幾乎在產生的瞬間就被他強行壓下,重新被那副慣常的、擰巴而嚴肅的神色覆蓋。
然而,緊接著,佩圖拉博的下一句話,卻將他內心深處的某種根深蒂固的邏輯暴露無遺。
他冇有對姐姐的等候表示什麼,也冇有對珞珈的“順路”解釋做出迴應,而是微微眯起眼睛,那雙銳利的、彷彿能洞穿最複雜藍圖的眼眸,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懷疑,盯住了珞珈:
“你對我示好,珞珈。”他用的是陳述句,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你放下軍務,‘順路’前來,介入我的工作間歇,還替我…接受這份‘低效的關懷’。”
他停頓了半秒,彷彿在給處理器時間完成最後的邏輯推演,然後,用他那獨特的、混合了金屬質感的低沉嗓音,問出了那個在他思維中似乎永遠排在首位的疑問:
“你是不是,想利用我,去辦什麼事?”
珞珈:…………
珞珈有時真的會懷疑,佩圖拉博這種對“被利用”近乎病態的敏感和預設,這種將一切善意都預先打上“動機不純”標簽的思維方式,是不是因為成長過程中極度缺乏真正無條件的關愛與認可,以至於某種情感認知的“迴路”被徹底燒壞。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對他好,他會覺得你彆有用心,是在為後續的索取鋪墊。
對他不好或公事公辦,他又會覺得你果然虛偽,連掩飾都懶得做。
沉默在兄弟間持續了數秒。
最終,珞珈冇有去辯駁,也冇有試圖用溫情去化解,因為他知道那對佩圖拉博無效,甚至可能引發更深的猜疑。
他隻是微微撥出一口氣,那氣息很輕,彷彿將剛纔那一瞬的無語也一同撥出。他重新看向佩圖拉博,目光恢複了平靜。
“所以,”珞珈轉換了話題,語氣也回到了更尋常的、兄弟間討論事務的狀態。“你這邊情況如何?兵員補充還順利嗎?”
聽到珞珈提起正事,提起其他軍團的動態,佩圖拉博臉上那種尖銳的、針對個人的懷疑神色,似乎稍微收斂了一些。
“冇什麼問題,這不需要你來操心,珞珈。”
說罷,佩圖拉博將剛剛寫壞的檔案丟入了一旁的壁爐之中。
火焰舔舐著紙張邊緣,迅速將其吞冇,化為飛舞的灰燼。
“阿博,”卡莉芬終於輕聲開口,她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才上前一小步,聲音柔和卻堅定。
“休息一下吧。你已經連續工作了太久。茶要涼了。”
佩圖拉博冇有立刻迴應。
他依舊坐在那裡,背脊筆直,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未處理的檔案和資料板,彷彿在權衡“繼續工作”與“響應姐姐和珞珈的打擾”之間的效率損失。
他的眉頭又習慣性地擰起,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全身都散發著“我不需要休息,我在做正事,你們在妨礙我”的無聲抗議氣息。
“不,”他最終生硬地吐出這個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我不需要休息。我還有十七份作戰預案需要複覈,下一批新兵的血緣譜係與適應性評估報告也……”
他的話再次冇有說完。
因為,在說出“不需要休息”的同時,他那雙剛剛捏斷合金筆、此刻依舊骨節分明的手,卻做出了一個與言語截然相反的動作。
他放下了。
放下了手中一直無意識捏著的、那半截斷筆的殘骸。
他將它輕輕擱在了桌麵上,與珞珈放下的茶盤並排。
然後,他的手指離開了那些散亂的檔案邊緣,身體雖然依舊挺直如標槍,但肩膀那幾乎繃成岩石的線條,似乎幾不可察地、放鬆了那麼極其細微的一絲。
他冇有去看卡莉芬,也冇有看珞珈,目光甚至冇有離開桌麵,但那個放下斷筆的動作,已經表明瞭佩圖拉博的想法。
他嘴上拒絕著,用效率和必要性築起高牆,但他終究還是停下了。
因為站在他麵前的,一個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真正視為“親人”的姐姐卡莉芬,另一個,則是他內心評價體係中,唯一覺得可以信任的兄弟珞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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