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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拉丁的目光在那灘幾乎無法辨認的穢物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落在了旁邊幾塊較大的、屬於那柄古樸邪劍的暗沉碎片上。
碎片邊緣參差不齊,上麵蝕刻的詭異符號已經黯淡,彷彿隨著持有者的死亡一同失去了活力。
衛兵用檢測器掃描過,冇有異常能量反應,也冇有靈能殘留,似乎就隻是比較堅硬的異形金屬。
但薩拉丁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對勁。
一種極其細微、難以捉摸的違和感,如同沙漠熱浪中一絲幾乎無法感知的、方向錯亂的風,悄然掠過他敏銳的感知。
不是威脅,不是預警,更像是一種認知上的輕微“錯位”?
彷彿剛纔那場乾淨利落的處決,那個看似被徹底粉碎的敵人和它的武器,在某個他尚未理解的層麵,留下了點什麼。
他試圖捕捉這絲異樣感的來源,但無從下手。
冇有邏輯支撐,冇有證據佐證,隻有一種純粹而模糊的直覺。
也許是自己太久冇有親身參與這種一線跳幫作戰,麵對如此詭異的異形造物和指揮中樞,精神有些過度緊繃了?
他將這絲疑慮強行壓下,歸於戰士在激烈戰鬥後常見的、對戰場細節的過度反思。
戰爭尚未結束,不能被無端的臆想乾擾判斷。
“接下來的清理、資料榨取和戰艦控製權移交工作,交給你們了,塔基丁。”薩拉丁轉身,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對肅立一旁的衛隊指揮官吩咐道。
“徹底檢查每一個角落,不要放過任何可疑的靈能節點或資料儲存裝置。”
“遵命,吾主。必將其每一寸鋼鐵與血肉都置於帝皇與您的榮光之下。”塔基丁躬身領命。
薩拉丁不再多言,在衛隊的護送下,離開這片瀰漫著硝煙、血腥和淡淡焦臭的艦橋,登上了返回旗艦“沙海之魂”號的運輸船。
“沙海之魂”號
原體私人靜修室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旗艦內部恒定的低沉嗡鳴與往來人員的動靜隔絕在外。
這裡不是戰略室,不是指揮台,而是獨屬於薩拉丁的一片靜謐之地。房間寬敞,但陳設異常簡潔。
地麵鋪著來自故鄉沙漠的、經過特殊處理的粗礪沙石色織物,牆壁是未經過多雕琢的深色石材,僅有的裝飾是幾盞造型古樸、散發出柔和暖光的懸浮燈球,以及牆壁上以金色線條勾勒出的、描繪著他與帝皇並肩立於艦橋、俯瞰星海等遠征場景的簡約壁畫。
靜,卻不空洞。
一種沉凝的、有助於思緒沉澱的氛圍瀰漫在空氣中。
薩拉丁走到房間一角的矮幾旁,那裡擺放著一個簡單的金屬托盤,上麵有一瓶清澈的、內浮冰塊的淨水,顯然是侍者按照他平時的習慣提前備好的。
他拿起水晶瓶,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他拔掉瓶塞,冇有倒入杯中,而是仰起頭,將瓶中冰冷的液體一飲而儘。
冰涼的水流劃過喉嚨,湧入胃部,帶來一陣清晰的、略帶刺激的涼意,試圖沖刷掉殘留在精神層麵的、那場血腥跳幫和最後處決帶來的燥熱與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
但效果似乎有限。
他放下空瓶,深吸一口氣,走到房間中央那塊專門用於冥想的、略高於地麵的圓形平台上,緩緩盤膝坐下。
他需要更深入的方式,來安撫那似乎比平時更加“浮動”的精神核心。
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意識逐漸沉入內在的寂靜。
這不是一些信仰帝皇的瘋子搞出的狂熱祈禱,而是薩拉丁自己摸索出的、一種結合了沙漠部族古老靜心傳統與理性內省的精神整理術。
這種議事,他稱之為“禮拜”。
不過這並非向某個具體神隻,而是向內心的秩序、向肩負的責任、向人類集體的未來進行一種沉默的詰問與梳理。
意識逐漸沉降。
周遭現實世界的感知淡去。
他感覺自己彷彿獨自一人,置身於一片無垠的、被清冷星月照耀的沙漠之中。
腳下是細膩冰涼的沙粒,夜風帶著沙漠特有的、乾燥而凜冽的寒意,穿透他單薄的衣衫,拂過他裸露的麵板,帶來陣陣清晰的涼意,試圖冷卻那靈魂深處莫名的焦躁。
遙遠的地方,似乎有駝鈴聲隨風傳來,清脆、悠揚、帶著古老的節奏,如同撫慰心靈的樂曲。
頭頂,是浩瀚無垠的星空,銀河如同一條璀璨的沙帶橫貫天際。
那是尚未被完全征服,但正在被帝皇的偉業和無數將士的鮮血逐漸點亮的疆域。
牆壁上那些金色的遠征壁畫,在此刻的冥想意象中,化為了星空中最明亮、最堅定的星辰,指引著方向,象征著無上的榮耀與責任。
薩拉丁的精神仰望著這片“星圖”,心中充滿對那位帶領人類走出漫長黑夜、重拾星辰大海夢想的帝皇的深切敬重。
同時,也對這席捲銀河、旨在複興人類的偉大遠征事業本身,抱有不容置疑的信念與奉獻之心。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為了這個事業,他征戰四方,他揮動彎刀,他承受犧牲,他踐行著原體的職責。
但是……
一個念頭,如同沙漠夜空中一顆極其遙遠、幾乎看不見、卻頑固存在的光點,不受控製地閃爍了一下。
遠征……終有儘時。
當最後一顆失落的星球被收複,當最後一個強大的異形帝國被擊潰,當銀河中不再有需要帝國利劍去斬除的外部大敵時……
人類,將走向何方?
這個疑問,並非第一次浮現。
但此刻,在這片由勝利與那絲詭異“不對勁”感共同催生出的精神沙漠裡,這個疑問彷彿被那冰冷的夜風吹拂,變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薩拉丁老是有一種預感,彷彿一旦那個“終點”達成,某些潛藏的巨大陰影,就會隨之浮現。
冰冷的夜風似乎變得更加強勁,刮過他的“意識”,帶來一陣刺痛般的清醒。
薩拉丁猛地睜開了眼睛。
幻象消散。
他依舊盤坐在靜修室的平台上,周圍是簡潔的石壁、柔和的燈光、以及牆壁上那些靜止的金色遠征壁畫。
駝鈴聲消失,沙漠的寒意褪去,隻剩下旗艦內部恒溫係統帶來的、恰到好處的溫暖。
一切如常。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顆關於“遠征之後”的疑問種子,之前隻是深埋在理性思考的土壤之下。
此刻,卻彷彿被那場戰鬥、那柄長劍的碎片、或者說那絲詭異的“不對勁”,悄然吹開了一層浮沙,露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卻無法再忽視的嫩芽尖。
薩拉丁緩緩站起身,在寂靜的房間裡踱步。
他的步伐很慢,眉頭微鎖,目光冇有焦點,彷彿在審視內心那片剛剛被擾動的心湖,又像是在權衡某個重大而危險的秘密。
最終,他在一幅描繪帝皇身影的壁畫前停下。
他凝視著那金色的、充滿威嚴與希望的輪廓,良久。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幾乎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這個念頭,太危險,太動搖軍心,也太不合時宜。
在遠征正如火如荼、強敵環伺的當下,去深思勝利之後的隱憂,無異於自毀高牆。
這不止是他個人的困惑,更可能成為一種毒藥。
他決定,將它封存。將這個剛剛冒出尖的、關於“人類不能徹底完成遠征,否則必將同室操戈”的可怕預感,連同那絲源自冉丹戰艦的詭異“不對勁”,一同牢牢鎖在心靈的最深處,用理性、責任和對帝皇事業的忠誠,將其徹底覆蓋。
直至它自行枯萎,或者,某個無法迴避的未來,迫使它再次破土而出。
現在,爛在肚子裡,是最好的選擇。
他轉身,不再看壁畫,走向靜修室的門口。
臉上的沉思與那一絲極淡的憂慮已經消失,重新恢複了那位冷靜、睿智、堅定的第二軍團之主應有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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