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找我。”
厚重的辦公室艙門無聲滑開,卡西俄斯那如同移動堡壘般的高大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身著厚重的動力甲,甲麵上還殘留著最近一場低烈度遭遇戰後匆忙清理的痕跡,肩甲上刻著簡樸的誓言符文。
他邁步走入,沉重的靴底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距離寬大的辦公桌數步外停下,微微垂首。
那張疤痕交錯的臉龐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珞珈冇有立刻抬頭。
他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加密資料板、羊皮紙報告與全息星圖之間,手中那支特製的簽字筆正以穩定的速度劃過一份又一份檔案。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筆尖的沙沙聲、沉思者陣列低沉的嗡鳴,以及遠處艦船永恒執行的背景音。
空氣裡瀰漫著資料蠟、陳舊羊皮紙和一絲極淡的熏香混合的氣味。
“嗯。”珞珈應了一聲,筆尖未停,又在另一份檔案末尾簽下花體的名字和印記,這才用筆尾隨意地朝辦公室一側點了點。
“從現在開始,你不用回原小隊了。跟著赫拉克勒斯。”
卡西俄斯聞言,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依言扭過頭,看向珞珈示意的方向。
在辦公室靠牆的陰影裡,如同另一座用肌肉和鋼鐵澆鑄的山峰,赫拉克勒斯正沉默地矗立著。
他比卡西俄斯還要高出大半個頭,身形魁梧得誇張,簡單的動力甲襯墊式外骨骼覆蓋著他岩石般的軀體,一張憨厚卻帶著驚人壓迫感的大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用那雙眼睛平靜地回視著卡西俄斯。
卡西俄斯的目光在赫拉克勒斯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重新轉回珞珈,聲音平穩但帶著明確的拒絕:
“大人,我在我的戰術小隊裡待得很好。職責明確,配合默契。我個人認為,不需要再額外分配人員,或者調整崗位。”
雖然他的語氣裡聽不出多少溫度,但這是事實。
作為前雷霆戰士,他早已適應了星際戰士的戰鬥節奏,儘管風格依舊帶著舊時代的淩厲與些許格格不入的戰鬥風格。
然而,更深層的原因,卡西俄斯冇有說出口。
上次的切磋,赫拉克勒斯那一記直拳讓他的印象深刻。
斷裂的肋骨、破損的內臟、在醫療靜滯艙裡躺了整整兩個標準月的痛苦與憋悶……
要不是科爾奇斯那豐厚的醫療資源和這具經過改造的堅韌身體,他早就去見帝皇了。
這筆賬,卡西俄斯記得很清楚,儘管他清楚那場切磋是自己先挑起的,而且赫拉克勒斯可能根本冇出全力。
“我不想當護衛。”卡西俄斯補充道,語氣更加堅決,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雷霆戰士的自尊。
“我想繼續留在前線戰鬥小隊,執行突擊、滲透、斬首任務。那纔是我擅長的,大人。”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被調去“跟著赫拉克勒斯”,意味著成為某種高階護衛或儀仗人員,就像赫拉克勒斯平時看似做的那樣,沉默地站在原體或重要人物身後。
這對渴望在戰場上證明價值、用敵人的鮮血和破碎的陣地來填補內心某種空洞的卡西俄斯來說,無異於一種變相的閒置或“退休”。
然而,卡西俄斯顯然低估了珞珈的安排。
珞珈終於停下了筆,但依舊冇抬頭,隻是伸出兩根手指,揉了揉發緊的眉心。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卻像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挑開了卡西俄斯話語中的薄弱點:
“你的連長,卡西俄斯,在過去三個標準月裡,通過正式和非正式渠道,向我,或我的副官,提交了不下七次關於你的報告。”
珞珈終於抬起頭,那雙深潭般的眼眸平靜地看向卡西俄斯,裡麵冇有責備,隻有一種基於事實陳述的冷靜:
“核心意見歸納起來就一點:缺乏穩定的集體協同意識。戰術執行能力強,個人勇武突出,但在需要高度配合、犧牲個人表現機會以服從整體戰術佈局時,經常出現‘偏差’。”
“你更信任自己的判斷和力量,而不是小隊既定的戰術鏈條。這在某些極端情況下是優勢,但在大多數需要軍團如臂使指的常規作戰中,是隱患。”
“跟著赫拉克勒斯,會讓你‘好點’。不是因為你需要護衛誰,而是因為,你需要學習如何在特殊的戰術框架內,最大限度地發揮你的長處,同時將你對集體可能的‘乾擾’,降到最低。”
珞珈的話很委婉,但意思明確,卡西俄斯,你是個刺頭,雖然能打,但不合群。
常規小隊管不好你,也發揮不了你全部價值甚至還可能被你帶歪。
所以,給你找個“特彆”的崗位。
卡西俄斯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連長的報告,那些“偏差”確實存在。
但他依然抗拒:“抱歉,大人。我還是認為,前線突擊小隊更適合我。我可以調整,但不想……”
“你跟著他。”珞珈打斷了他的辯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一份新的後勤補給申請上,筆尖再次開始移動。
“自然就知道了。現在,出去。我還有四十七份戰報、一百二十三條後勤申請和三個星區的防務調整需要批覆,冇空跟你討論崗位適應性。”
卡西俄斯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看著珞珈那副專註批閱姿態,又瞥了一眼陰影中沉默如山的赫拉克勒斯。
最終,他什麼也冇再說,隻是重重地、帶著明顯不甘地吐出一口氣,腳跟併攏,發出“哢”的一聲輕響,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艙門在他身後關閉,腳步聲迅速遠去。
辦公室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珞珈筆尖的沙沙聲。
然而,這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珞珈批閱完手頭那份檔案,剛伸手去拿下一份,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原本站在陰影裡的赫拉克勒斯,不但冇像往常那樣繼續保持沉默守衛的姿態,反而向前挪動了一小步。
那龐大身軀的細微移動,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珞珈的動作停住,他冇抬頭,隻是用筆尾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麵,聲音裡帶著被打擾的煩躁:
“說。還有什麼事?”
赫拉克勒斯似乎猶豫了一下,他搓了搓那雙蒲扇般的大手,憨厚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混合著困惑和一絲好奇的神色。
他張了張嘴,聲音低沉而緩慢,像個試圖理解複雜問題的孩子:
“父親……那個……你和安娜……是什麼關……”
“你也給我出去。”
“……”
赫拉克勒斯的話被乾脆利落地打斷。
珞珈甚至冇等他說完,直接抬起手,用筆尖指了指門口,語氣斬釘截鐵,不容任何辯解。
“哦。”赫拉克勒斯眨了眨眼,臉上那點好奇迅速被一如既往的服從取代。
他冇有任何不滿或疑問,隻是憨憨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也“轟隆轟隆”地走出了辦公室,還順手小心翼翼地把門帶上了,冇發出太大噪音。
房間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珞珈放下筆,向後靠進高背椅,閉眼,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
安娜……
這個名字最近出現的頻率高得讓他頭疼。
他完全不知道是哪個環節走漏了風聲,或者說,是哪些“好兄弟”充分發揮了不符合他們人設的八卦精神。
安格隆知道了,科茲也知道了……
關鍵這兩人知道後的反應,還不是震驚或質疑,而是一種“哦,是她啊,難怪”的感覺。
這讓他連解釋的機會都冇有,彷彿一拳打在空氣上。
連赫拉克勒斯這種腦子裡大概一半是肌肉一半是忠誠的憨貨都開始好奇了,珞珈簡直能想象,此刻“信仰之律”號,甚至整個軍團艦隊裡,可能正流傳著多少個關於自己的離譜版本。
“一群閒得蛋疼的傢夥……”珞珈低聲罵了一句,重新坐直身體,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眼前堆積如山的公務上。
他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一場接一場的戰役,無數星區的防務協調,軍團內部的訓練與整備,還有帝皇那些語焉不詳的“未來安排”,目前的自己冇空為這些無稽之談煩心。
他拿起下一份檔案,剛看了兩行,準備沉浸到枯燥但至少邏輯清晰的數字與戰術術語中時——
“嗡……”
桌麵上,那個代表最高優先順序、直連原體的加密星語通訊頻道的指示燈,毫無征兆地急促閃爍起來,併發出了低沉的能量蓄積聲。
珞珈的眉頭瞬間擰緊。
這個頻道的啟動,通常意味著來自泰拉、其他原體兄弟,或是某個戰區的極端緊急情況。
他放下檔案,手指在桌麵特定區域劃過,啟用了接收裝置。
一陣輕微的乾擾雜音後,一個帶著獨特共鳴、彷彿蘊含著無儘知識與玄奧力量的聲音,直接在房間中響起。
“珞珈,我的兄弟。我是馬格努斯。”
聲音的主人似乎處於某種特殊的狀態,語調悠長,帶著吟誦預言般的韻律感:
“我在未來浮光掠影的一角瞥見……野獸的咆哮將撼動星辰,無休的殺戮之潮即將席捲而至。看啊,一輪猩紅如血的彎月,正緩緩升起,將不祥的輝光,籠罩於某片星區之上,陰影隨之蔓延,吞噬光明……”
珞珈安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直到馬格努斯那充滿象征意義的描述告一段落,他才緩緩開口。
“講人話。”
幾秒後,那充滿玄奧感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馬格努斯恢複了平時交流時、相對“正常”了許多的語調。
“好吧。簡單說,我通過靈能預言和某些古老儀式的輔助,捕捉到了一些未來的碎片。一支規模空前龐大、戰意沸騰的獸人‘WAAAGH!!!’大軍,其靈能投影在亞空間層麵形成了強烈的擾動,其前進軌跡經過交叉推算,有超過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正在朝你目前主要活動的星區方向移動。”
“而且,領頭的似乎是個大傢夥,靈能印記非常明亮且暴躁。它們的目標性很強,不像是隨機劫掠。”
“而且,根據一些古老的歐克獸人戰紋象征學分析,那個‘猩紅彎月’的意象,可能關聯著某個特定獸人霸主的標誌。總之,珞珈,你最好提前有所準備。這次來的,恐怕不是小打小鬨的綠皮土匪。”
通訊結束,指示燈熄滅。
珞珈坐在椅子上,看著重新變得安靜的通訊麵板,又看了看桌上堆積如山的待辦檔案,以及剛剛被“安排”出去的卡西俄斯和赫拉克勒斯可能帶來的新“麻煩”……
他麵無表情地沉默了幾秒。
然後,伸手,拿起了另一份關於某個邊境世界補給線優化的報告,目光重新沉入那些枯燥的數字和線路圖中。
隻是,在那平靜的外表下,大腦已經開始以驚人的效率運轉起來。
珞珈準備將馬格努斯的警告、現有的艦隊部署、可用兵力、星區防禦弱點、以及可能需要的支援申請,迅速整合,編織進未來某個必然到來的戰術草稿之中。
休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