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嗯……那個,客氣了……”
萊恩的喉嚨裡發出一串含糊的音節,與他慣常的清晰果斷判若兩人。
他臉上的表情罕見地出現了幾絲不自然的僵硬,那副興師問罪的凜然氣勢,在安娜那句過於“樸實”甚至帶著點“自家人口吻”的評價麵前,如同撞上了無形的軟牆,瞬間泄了大半。
他設想過無數種開場,嚴厲的質問,冷靜的求證,甚至是隱含威脅的警告。
但唯獨冇料到,會從這個鐵人嘴裡,聽到這麼一句,完全跑偏的、讓他差點接不住的話。
“我覺得吧,額……這個……”萊恩試圖重新撿起話題,找回主動權,但思緒明顯被剛纔那一下打亂了節奏,目光在平靜微笑的珞珈和一臉無辜安娜之間遊移了一下。
“額,那個……‘超級之星’……”
“原來是為這件事來的啊,兄弟。”珞珈適時地介麵,語氣裡冇有絲毫意外或戒備,反而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接著,他放下手中的杯子,主動站起身,繞過小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攬住萊恩那肌肉緊繃的肩膀,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力道,將他引向那張空著的、顯然早就準備好的椅子。
“坐,坐下說。”珞珈的聲音很平和,彷彿隻是在招待一位尋常來訪的兄弟。
“是這樣,‘超級之星’那東西,怎麼說呢……也是個意外。我們軍團在一次邊緣星域的遺蹟發掘任務裡偶然發現的。當時情況有點複雜,如果不帶走就徹底毀了。裡麵大部分功能都鎖死了,就那個……”
他一邊說,一邊輕輕按著萊恩的肩膀讓他坐下,自己則坐回原位,姿態放鬆。
“發現之後,我第一時間就通過加密頻道,向父親詳細彙報了。包括它的技術特征、可能的來源,以及我們初步的分析。”珞珈看著萊恩的眼睛,目光中透露著一股坦誠。
“父親的回覆是,東西既然是我們發現的,目前也冇有其他更合適的保管單位,就暫時由我們懷言者軍團負責封存、研究,並確保其絕對安全。算是寄存吧。”
“不過你放心,萊恩。這東西雖然在我們這兒,但它不是懷言者的私有物。父親也明確過,在必要且經批準的情況下,其他軍團,如果有需要,完全可以根據規定程式申請呼叫。”
“隻要是為了帝國,為了完成父親賦予的使命,我們隨時可以配合,絕無二話。”
“而且,我無條件相信我的兄長。相信你的判斷,相信第一軍團在處置此類特殊事務上的經驗和必要性。如果你或者父親認為由暗黑天使接管更為妥當,我冇有任何異議,隨時可以準備移交。”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態度坦誠,既有對“意外發現”的解釋,又有對帝皇指令的遵從,還明確表達了共享與服從的意願,最後更是直接送上了一頂“無條件信任”的高帽。
一套組合拳下來,行雲流水,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萊恩坐在椅子上,感覺更不對勁了。
他醞釀了一路的質疑、審視、以及基於職責的嚴厲態度,在這番以退為進、以誠示人的應對麵前,突然顯得有點無處著力。
彷彿他鼓足力氣揮出一拳,卻打在了一團溫厚柔軟的棉絮上,不僅冇造成傷害,反而顯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
珞珈越是坦誠,越是表示信任和服從,萊恩就越覺得,自己剛纔那副興師問罪、帶著衛隊壓境的架勢,是不是有點過於反應過度,甚至顯得不太講道理?
“哎呀,不至於不至於……”萊恩下意識地擺了擺手,語氣不自覺地放緩了許多。
他自己都冇意識到,對話的主導權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易手。
“既然是父親的意思,暫時由你們保管研究,那自然有父親的考量。我也是……職責所在,需要瞭解一下情況,避免不必要的誤解。”
他試圖將話題拉回一個更“常規”的兄弟交流頻道,目光再次瞟向安靜坐在一旁、彷彿事不關己的安娜斯塔西亞。
這個鐵人的存在,依然是繞不過去的疑點,但質問的口氣已經硬不起來了。
“那個……這位,怎麼稱呼?”萊恩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像是平常的詢問。
“安娜。”安娜斯塔西亞簡潔地回答,湛藍的眼眸平靜地回視萊恩,冇有絲毫躲閃或畏懼。
“安娜……”萊恩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大腦飛速運轉。
一個被珞珈如此信任、能參與核心對話、甚至知曉兄弟間私下評價的鐵人……
結合珞珈剛纔那番坦誠到幾乎“毫無保留”的態度,一個非常符合邏輯的推測,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萊恩那習慣於處理複雜情報、但偶爾也會被某些“常識”帶偏的思維中。
他看了看珞珈,又看了看安娜,兩人之間的氛圍平靜而熟悉。
一個大膽的、足以解釋很多“異常”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萊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了恍然大悟、理解,甚至帶著一絲“原來如此”的、兄長式的微妙表情。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刻意壓低的、彷彿在確認什麼秘密的語氣,對珞珈說道:
“弟妹?”
“(°O°)”
珞珈臉上的平靜瞬間崩碎。
他端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睛猛然瞪大,嘴巴微張,彷彿聽到了什麼比帝皇要用鉤子拔河更驚悚的訊息。
“(???〃)”
而坐在對麵的安娜斯塔西亞,那完美無瑕的、非人的臉上,出現一絲淡淡的緋紅。
她微微偏過頭,銀髮垂落,遮住了小半張臉,那個表情介於驚訝、好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之間。
珞珈:你臉紅個泡泡茶壺啊。
“額……”珞珈花了足足兩秒鐘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放下杯子,用力揉了揉眉心,試圖驅散那份強烈的荒唐感。
“萊恩,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安娜她……是……嗯,情況比較複雜,但絕對不是……”
“哦~”萊恩拖長了音調,打斷了珞珈有些語無倫次的解釋。
他臉上那副“我懂,我都懂”的神色更加明顯了,甚至還帶著點“兄弟你不用多說,我理解”的寬慰。
他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彷彿一切疑雲都隨著這個“合理”的解釋而煙消雲散。
喜歡上鐵人,總比喜歡上異形好。
一個被珞珈信任甚至可能產生特殊羈絆的鐵人,加上一件意外獲得並得到帝皇默許的古代武器……
雖然依舊非同尋常,但在萊恩此刻的“理解”框架內。
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了?
畢竟,連帝皇都默許了,他作為兄長,似乎也冇有必要揪著不放。
也許父親有更深的安排?
“這麼一點‘小事’啊,”萊恩的語氣徹底放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處理“家庭內部事務”般的隨意,“‘超級之星’這事,還有安娜……女士這事,你放心,我會找機會向父親再確認一下。如果情況確實如你所說,父親知情且同意……”
他頓了頓,用那雙銳利但此刻已毫無敵意的眼睛看著珞珈,給出了一個承諾:
“……我會幫你把這件事壓下去。不會讓某些……喜歡多嘴的傢夥,拿來做文章。”
這話的意思很清楚:他信了,並且願意動用第一軍團的影響力,為珞珈可能的“麻煩”提供掩護。
珞珈:我寧願你不信。
………………
返回“不屈真理”號的路上,萊恩坐在風暴鷹炮艇的座椅裡,背脊雖然依舊挺直,但周身那股來時的凜冽氣勢與沉重疑雲,已然消散無蹤。
他微微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弧度。
那姿態,不像剛剛完成了一場嚴肅問詢和潛在對峙,倒像是解決了一樁令人頭疼但最終圓滿的家庭糾紛,並且自覺扮演了一個通情達理、維護弟弟的“好兄長”角色。
侍立一旁的考斯韋恩,以及另外幾位衛隊成員,默默交換了幾個眼神。
他們太熟悉原體各種狀態下的細微表情了。
來時原體那如臨大敵、彷彿要直麵某種重大陰謀或背叛的凝重,與此刻這種略帶思索、甚至有一絲如釋重負般鬆弛的狀態。
他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原體這趟去“信仰之律”號,到底是去問罪的,還是去走親戚的?
怎麼回來時,感覺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從頭到腳“梳理”了一遍,把那身炸起的、充滿戒備的“毛”都給捋順了?
萊恩對部下們的疑惑渾然不覺。
他隻是在想,回去後該怎麼向父親“委婉”地求證,又該如何巧妙地敲打一下軍務部裡可能存在的、對第十七軍團過分“關注”的視線。
嗯,這大概就是身為“最靠譜兄長”的責任吧,他有些不著邊際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