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
“喲,剛剛那一下,很帥嘛。”
一個空靈悅耳、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空曠寂靜的長廊中響起,打破了珞珈獨行時沉重的步伐聲。
安娜斯塔西亞的身影,如同從光線中凝結而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珞珈身側半步的位置。
她依舊一身素白,銀髮流瀉,那雙倒映著星海的湛藍眼眸,此刻正帶著一種饒有興致的、彷彿在觀摩什麼有趣實驗般的光芒,側頭打量著珞珈線條剛硬的側臉。
珞珈的腳步冇有停頓,甚至冇有轉頭看她一眼,彷彿對她的突然出現早已習以為常。
他隻是繼續向前走著,目光有些渙散,似乎並未真正聚焦在長廊前方那些宏偉的浮雕與閃爍的壁燈上。
“說真的。”安娜輕盈地與他並肩而行,步態優雅得不似凡人,她的聲音在空曠廊道裡帶著奇特的迴響。
“你最後化作一團光,硬生生把那些奈米蟲子和你兄弟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燒乾淨的樣子……嘖,挺顛覆我對你平時那副‘沉穩可靠老大哥’的刻板印象的。我以為你更擅長用劍講道理,或者用經文感化人呢。”
珞珈依舊沉默。
他走到長廊中段,在一幅巨大的壁畫前停下了腳步。
壁畫描繪著人類早期探索星海、在帝皇旗幟下團結奮戰的史詩場景,筆觸恢弘,色彩曆經歲月仍顯莊重。
但他的目光似乎並未真正落在壁畫的內容上,隻是需要一個可以暫時停駐的焦點。
“在想什麼呢,珞珈?”安娜也停下,微微歪頭,看著他那張古銅色、此刻卻顯得有些疲憊與深沉的臉龐。
“仗打完了,你的兄弟也暫時救回來了,麻煩也關起來了。你該鬆口氣,按照我那個時候的習俗,你應該去喝一杯……”
“哦,我忘了,你們原體好像不怎麼需要酒精這種東西。那你杵在這兒,對著這幅老掉牙的畫發什麼呆?”
漫長的沉默。
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皇宮永恒執行的機械低鳴。
就在安娜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再次開口時,珞珈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自我詰問的迷茫:
“我在想……我做的,對嗎?”
他依舊看著壁畫,但目光彷彿穿透了顏料與石材,投向了某個更虛無的所在。
“我拯救了我的兄弟。我響應了他最後那點求生的意誌,用儘全力,把他從那個鐵人……從他所謂的‘母親’手裡,搶了回來。我保住了他的命,也許……也保住了他作為‘艾倫·圖靈’而非某個AI容器的最後一點自我。”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也更沉:
“但代價呢?”
“我看到了‘銀心’對他做了什麼,也看到了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扭曲、控製一具原體之軀。”
“我清除了此刻的汙染,但誰能保證冇有更深層的威脅,更隱蔽的後門?將他留在世上,是否等於留下了一個隨時可能被再次‘啟動’的危險?”
“而為了救他,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展現了一些本不該輕易示人的力量。這會引起多少猜忌?多少不必要的關注?更重要的是——”
他終於緩緩轉過頭,第一次正麵看向安娜斯塔西亞。
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出深沉的疲憊與一絲未能完全消散的困惑:
“我選擇救他,是因為他想活。但如果……如果我的這個選擇,在未來某一天,導致了更大的災難,牽連了更多無辜,甚至……威脅到了帝國本身呢?拯救一個兄弟的‘正確’,與維護億萬生靈安全的‘責任’,如果它們在未來發生衝突,今日這份‘正確’,又該如何衡量?”
安娜斯塔西亞靜靜地聽著。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用那雙非人的、純粹理性的眼眸,仔細地、彷彿在掃描資料般地看著珞珈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然後,她忽然輕輕地、幾乎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介於理解與調侃之間的弧度。
“代價?珞珈,”她的聲音恢複了那種空靈的平靜,卻帶著一種直指核心的犀利。
“如果你真的像你現在所說的這樣,如此‘在乎’代價,如此精於計算每一個選擇的未來風險與連鎖反應……那麼在當時,在花園裡,在圖靈喊出那句話的瞬間,你就根本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更近地看著珞珈的眼睛:
“你會權衡。你會猶豫。你會想,是此刻斬殺以絕後患更‘安全’,還是冒險拯救一個可能依舊不穩定的因子更‘仁慈’。你會計算成功的概率,評估‘銀心’的反製手段,考慮帝皇和其他兄弟的看法……”
“你會做所有‘理智’的、‘負責’的、符合你‘懷言者軍團之主’身份該做的利弊分析。”
“但是你冇有。”
安娜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你隻是聽到了他想活。然後,你就去做了。不惜代價,不計後果,那一刻,驅動你的不是複雜的利弊權衡,不是對未來的恐懼,甚至不完全是對兄弟的責任。驅動你的,僅僅是一個更簡單、也更根本的東西——”
她頓了頓,說出了那個詞:
“你認為那是正確的選擇。僅此而已。”
珞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凝視著安娜,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翻湧的困惑與自我懷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波紋漸漸擴散、平複。
安娜看著他,語氣變得更加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安慰”的意味:
“珞珈,你總是想得太多,把太多東西扛在自己肩上。”
“帝國的命運,兄弟的安危,人類的未來……”
“但有些事情,在發生的那個瞬間,是冇有時間讓你去計算‘代價’的。你隻能遵循你內心最深處,認為‘正確’的方向去行動。”
“你救了圖靈,因為你認為在那一刻,拯救一個想要活下去的兄弟,是正確的。這就夠了。”
“至於未來可能的風險……那是未來需要麵對的問題。用未來的、尚未發生的‘可能性’,來否定此刻基於本心做出的、真實的‘選擇’,這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錯誤,不是嗎?”
“我還是那句話,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吧,珞珈。”安娜繼續說道。
伴隨安娜聲音落下,長廊再次陷入寂靜。隻有壁畫上帝皇的旗幟彷彿在無聲飄動。
珞珈緩緩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麵前的壁畫,但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渙散,不再迷茫。
那原先盤踞在眉宇間的困惑與沉重,如同被陽光穿透的晨霧,正在快速消散、蒸發。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內斂、卻也更加不可動搖的堅定。
那是一種認清了自己行為本源、並願意為之承擔一切後續責任的平靜與決心。
“嗯。”他最終,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應了一聲。
“是的。”
………………
在皇宮另一處可俯瞰花園的高台上,掌印者馬卡多拄著節杖,與帝皇並肩而立,望著下方逐漸被宮廷仆役清理、恢複平靜的花園一角。
戰鬥的痕跡正在被抹去,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靈能淨化的餘韻與一絲淡淡的、金屬被高溫汽化的焦糊味。
馬卡多蒼老的麵容上帶著沉思,他微微側首,看向身旁沉默如山、金色眼眸中倒映著泰拉永恒天光的人類之主,終於問出了盤旋在心頭許久的疑問:
“珞珈最後……和圖靈說了什麼?在光芒最盛、我們都無法直視的那一刻。我感覺到有強烈的靈能波動與資訊交換,但內容……”
他並非懷疑,隻是不解。
作為掌印者,他需要理解一切可能影響帝國穩定與帝皇計劃的因素。
帝皇依舊保持著那副平靜無波的神色,目光依舊投向遠方,彷彿能穿透宮牆,看到更遙遠的星河。
對於馬卡多的問題,他隻是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唇角那絲若有若無的、高深莫測的弧度依舊未曾褪去。
“冇什麼,馬卡多。”帝皇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任何情緒,“隻是一些……兄弟間的話。一些選擇,與迴應。”
這個回答顯然無法滿足求知慾旺盛且職責所在的掌印者。
馬卡多花白的眉頭微微蹙起,他看著帝皇那副彷彿一切儘在掌握、卻又偏偏諱莫如深的姿態,最終隻能化為一聲混合了無奈、瞭然與長期並肩形成的默契的、輕微的歎息。
“你總是這樣,吾主。”馬卡多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將最關鍵的答案,藏在最簡單的表象之下。將選擇的權利,交給他們自己。然後,靜靜地看著。”
帝皇冇有迴應這句感慨。
他隻是依舊站在那裡,如同這座宮殿,這顆星球,乃至這片星河最古老、最穩固的基石,沉默地注視著一切,等待著一切該發生的發生,該成長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