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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察覺到了，那個‘銀心’不對勁，對嗎？”安娜斯塔西亞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她那雙彷彿容納了星海的湛藍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珞珈。
“是的。”珞珈走到房間中央，站定，雙臂習慣性地環抱在胸前。
“我有一個疑問，在那顆被它稱為‘諾瓦邏斯’的星球上，究竟存在什麼東西，能夠對一位剛剛墜落的基因原體造成足以‘生命垂危’的傷害？以至於需要一個鐵人動用黑暗時代的遺產，進行近乎重構的搶救和改造才能保住性命？”
“原體的堅韌，遠超普通生物，高空墜落、極端環境、乃至初期的戰鬥，可能會讓原體狼狽，會讓原體受傷，但絕不至於走到瀕死邊緣，需要外部力量以‘重塑’為代價來延續存在。”
“諾瓦邏斯，根據圖靈的描述和我們的觀察，是一個在‘銀心’管理下高度秩序化、近乎‘無害’的世界。那些居民？那裡的自然環境？都不可能。”
他抬起眼，看向安娜斯塔西亞。
“那麼，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唯一變數，就是‘銀心’本身。那顆星球上，唯一具備這種‘能力’的存在。我很好奇，是‘天穹’的防禦機製‘意外’過載？還是在‘發現’圖靈之後，‘銀心’首先做的，並非救治，而是某種我們未知的、導致圖靈重創的行為？”
“邏輯鏈成立。”安娜斯塔西亞點了點頭，動作精準得如同儀器校準。
她甚至冇有表現出絲毫驚訝，似乎早已沿著類似的思路推演過。
她抬起右手，纖細的、看似與人類少女無異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
“啪。”
一個清脆的響指聲。
下一秒，一片深邃、不斷流動變幻著幽藍資料流的全息投影，在她與珞珈之間的空氣中展開。
投影的核心，是一個不斷旋轉的、結構極其複雜的多麵體模型，邊緣延伸出無數代表資訊流向的光帶，有些明亮，有些黯淡，有些則呈現出被乾擾或遮蔽的亂碼狀。
“珞珈，在你產生這個疑問的同時，我也基於你帶回的所有關於諾瓦邏斯和‘銀心’的資料，以及圖靈敘述中的矛盾點，進行了一次深度交叉檢索。”安娜的聲音恢複了那種空靈的、彙報式的語調。
“檢索範圍覆蓋了我自身資料庫儲存的、所有來自我原生時代的零散記錄碎片，以及進入遠征時代後，我有許可權接觸到的、關於古代智慧造物、異常現象與失落科技的隻言片語。”
她伸出手指，點向投影中那些黯淡或被乾擾的區域：“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嗎？”
珞珈身體微微前傾，緊盯著那些代表“未知”或“異常”的資料區塊：“發現了什麼？關於‘銀心’的製造者？它的原始協議？還是它可能的隱藏指令？”
安娜斯塔西亞收回手，那絕美的、非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平淡的、近乎“空白”的表情。
“什麼都冇發現。”她平靜地說。
“什麼？”珞珈眉頭一擰。
“字麵意思。關於‘銀心’這個特定智慧構造體的型號、起源、核心協議基礎、製造商資訊、乃至任何可能在古代資料庫中有過隻鱗片爪記載的‘類似存在’……在我的記憶庫裡，對應檢索項的反饋，是絕對的‘零’。”安娜斯塔西亞解釋道，語氣冇有絲毫波瀾。
“冇有匹配記錄，冇有相關檔案碎片，冇有可聯想的同類項。它就像一個從未在我所知的那個時代譜係中出現過的幽靈。”
珞珈沉默了幾秒，消化著這個資訊。
“這能代表什麼？”他追問道。“或許它隻是你資料庫未曾覆蓋的某個邊緣殖民地產物，或者資料恰好遺失了。”
“兩種可能性。”安娜斯塔西亞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如你所說，我的資料庫存在盲區，或相關記錄在漫長時光中徹底湮滅。但這種‘徹底’，在涉及一個能夠改造、並讓一位原體產生深度依賴的高階智慧時，概率相對較低。”
她放下第一根手指，隻剩下食指豎著，那根手指的指尖，幽藍的資料微光微微閃爍。
“第二，‘銀心’的‘不存在’，是主動行為的結果。”
“這意味著，它的底層許可權架構，可能複雜和高階到能夠自行識彆、並精準抹除或加密一切可能指向其真實起源、或在更高階彆資訊網路中留下‘特征碼’的資料痕跡。”
“甚至包括抵抗或乾擾像我這樣的智慧個體的追溯掃描。這需要遠超常規的底層協議許可權和自我保護機製。”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能讓珞珈理解的詞彙，然後緩緩說出了那個更令人不安的推測：
“或者，還有一種可能，‘銀心’的‘存在’本身，其定義、其構成、其執行的底層邏輯，就與我所知的、那個時代‘標準’的智慧造物正規化，存在著某種根本性的差異。”
“以至於常規的檢索和比對，無法將其歸類，甚至無法有效‘識彆’。”
她冇有繼續說下去，但那雙星眸靜靜地注視著珞珈，意思已經很清楚。
這種“差異”，可能意味著“銀心”並非簡單的、遵循某個失落科技模板製造的管理AI，而是某種更特殊、更危險的東西。
珞珈感到一陣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那個令人不適的推論暫時壓下，問出了更實際的問題：“你覺得，‘銀心’對圖靈，到底有什麼目的？花費如此大代價‘拯救’、‘改造’、甚至扮演‘母親’的角色，獲得一位原體毫無保留的信任與依賴，它想得到什麼？”
安娜斯塔西亞聞言，罕見地露出了一個類似人類“無奈”的表情。
接著，她向後靠進那張為她特製的沙發上，優雅地翹起腿，銀髮順著肩頭滑落。
“我不知道，珞珈。”安娜聳了聳肩回答道。
“動機分析需要足夠的行為模式樣本和上下文資訊。目前我們掌握的，隻有結果，圖靈被改造，並對它產生深度情感繫結。至於‘銀心’的終極目標？控製一位原體？滲透帝國？獲得某種隻有原體才能觸及的知識或許可權？延續它自身的某種‘實驗’？可能性太多，缺乏決定性證據鏈。”
她偏了偏頭，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的“感慨”道：“不過，話說回來，你們這些原體‘生物母親’可真是彆具一格。把二十一個精心打造的‘孩子’，像撒種子一樣丟到銀河各個角落，自生自滅。有的落在角鬥場，有的落在混混窩，有的落在荒原……”
“你這點陣圖靈兄弟更絕，直接落進了一個鐵人老媽的‘育兒箱’裡。從結果論看，他還真是……挺可憐的。”
珞珈冇有接她關於帝皇育兒方式的評論。
他的思維已經高速運轉起來，在安娜提供的資訊和自身疑慮的催動下，迅速構建著行動計劃。
疑慮的雪球已經滾起，不能再任由其僅僅停留在猜測層麵。
首先，也是最迫切的，就是他不能再被動等待“銀心”露出馬腳了。
必須主動出擊，準備對諾瓦邏斯采取行動。
無論“銀心”的真實意圖是什麼，一個擁有高度智慧、與圖靈有深度異常關聯、且可能存在未知威脅的鐵人，控製著一顆人口不明的星球，本身就是一個必須被清除或絕對控製的不穩定因素。
理由？事後總能找到，或者製造。
必要時，先斬後奏。
帝皇那裡，他可以承擔擅作主張的後果，但絕不能坐視一個潛在的、可能利用圖靈的毒瘤在帝國疆域內安然存在。
但同時，珞珈內心深處那屬於戰略家的謹慎又在發出警報。
事情，恐怕冇他想的那麼簡單。
“銀心”的平靜，它那難以追溯的來曆，以及它對圖靈那種複雜詭異的“投入”，這一切都暗示著水麵之下，可能隱藏著遠超平常的危險。
“除了邏輯推斷和你的‘零結果’檢索，”珞珈再次開口，聲音帶著決斷後的冷硬。
“我們還需要更確鑿的證據。能夠直接指證‘銀心’對圖靈不軌，或證明其存在根本性威脅的證據。有方向嗎？”
安娜斯塔西亞坐直了身體，表情恢複了專業的冷靜：“有。如果能獲得圖靈身上，那些被帝國機械教切除、並最終銷燬的，源自‘銀心’的原始植入體殘骸，哪怕隻有一點微觀樣本，或者高精度的結構掃描資料。我可以嘗試進行逆向工程分析，追溯其製造工藝、能量特征、可能的資料介麵協議，甚至嘗試啟用其中可能存在的休眠資料碎片或底層指令迴響。這能提供最直接的物證。”
珞珈聽完，先是眼睛一亮，隨即臉色迅速垮了下來，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哎我擦……”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些“汙染源”部件在帝皇冷漠的注視下，被高溫分解的場景。
帝皇做事，向來追求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想從泰拉皇宮，從剛完成“淨化”手術的現場，搞到那些被標記為“絕對禁忌”的殘骸？
可能性微乎其微，風險高到無法計算。
不過，珞珈放下手，眼中重新燃起銳利的光芒。
冇有直接的物理證據，不代表不能行動，也不代表找不到其他切入點。
懷疑的鏈條已經足夠堅固，而帝國的行事邏輯，有時並不需要法庭意義上的“確鑿證據”。
尤其是當潛在威脅涉及到“鐵人”與“原體異常”這兩大禁忌時。
他的思路清晰起來。
清理諾瓦邏斯，他勢在必行。
但這件事，不能由他的懷言者軍團單獨來乾，至少不能明麵上主導。
懷言者的風格更偏向秩序控製與信仰淨化，雖然同樣高效致命，但並非最擅長執行那種需要極致冷酷、高效抹殺、並對複雜城市環境進行地毯式清理的“滅絕令”式任務。
他需要一個幫手，一個專精於此道，能夠以最小動靜、最快速度、最徹底手段，將一顆可能藏匿著高階AI核心的星球，從裡到外“梳理”乾淨，不放過任何可疑資料節點或潛在反抗力量的專家。
而這樣的人選，幾乎在他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念頭的瞬間，就已經呼之慾出。
他看向安娜斯塔西亞，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了冷酷決心與戰略算計的表情。
“證據的事情，再想辦法。但行動，不能等了。”他頓了頓，彷彿在對著虛空中的某個人說話，又像是在最終確認自己的計劃，
“我們需要一把，專門用於清理‘棘手垃圾’的掃帚。我想，我知道該去找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