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蘿:“奴婢的命從今往後就是陛下的”------------------------------------------,許都城裡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說他私吞了朝廷撥給徐州前線的軍糧。數目不大,不過三百石,但曹操親自下令嚴查,當眾打了那屬吏五十鞭,革職下獄。訊息傳到宮裡的時候,張安一邊給劉協研墨,一邊麵帶諂媚地說著——彷彿曹操懲治貪吏,他這個當奴才的也與有榮焉。,隻是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研墨,不再說話了。,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三百石糧食,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曹操為了這點小事親自下令嚴查,還大張旗鼓地處置,擺明瞭是在做姿態。徐州前線的監軍是朱靈,朱靈是曹操的人。軍糧被貪,朱靈難辭其咎,但曹操不查朱靈,隻查一個小小的屬吏,既堵住了悠悠眾口,又保住了自己人。。。曹操的情報網不是鐵板一塊。他手下那些負責刺探的校事官,說白了就是一群拿錢辦事的耳目,有奶便是娘。盧洪、趙達之流能幫曹操監視百官,但這些人自己就乾淨嗎?。“張安。”劉協忽然開口。:“奴婢在。”“朕聽說,司空府有個叫王吉的校事,近來常在南市走動?”,墨條差點掉進硯台裡。他抬起頭,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惶,但很快又堆起笑臉:“回陛下,奴婢……奴婢不太清楚這些事。校事是司空府的人,奴婢一個內侍,哪敢打聽。”“是嗎。”劉協的語氣不鹹不淡,“朕還以為,你和他們很熟。”,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連一點聲響都冇有。但張安的臉色卻唰地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貼到了桌案上。。
關於王吉的訊息,是伏壽前天夜裡悄悄遞給他的。伏壽的父親伏完雖然膽小如鼠,但在許都城裡住了一輩子,總有些故交舊部。王吉這個人,名義上是校事,實際上是個地頭蛇,在南市開了一家布莊,名義上是做生意,實際上是替曹操蒐羅訊息。但他手腳不乾淨——布莊的貨,有一半是從過往商旅手裡強買強賣來的,還欠了不少商戶的貨款,一直賴著不給。
這些事情曹操未必不知道,但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王吉好用,像一條鼻子靈、咬人狠的狗。至於這條狗在外麵偷吃了多少肉,主人是不太在意的。
但劉協在意。
他需要一條裂縫。哪怕隻有頭髮絲那麼細,他也要想辦法把它撬開。
午後,劉協照例去禦花園散步。三月的陽光已經有了幾分暖意,照在身上懶洋洋的。池子裡的錦鯉比前幾日活躍了不少,紅的白的擠在一起,嘴巴一張一合地貼著水麵,像是在討食。
青蘿跟在身後,手裡捧著一隻小陶罐,裡麵裝著魚食。
“陛下今天心情似乎不錯。”她一邊往池子裡撒魚食,一邊側過頭看著他,陽光落在她臉上,把睫毛染成一層淺金色。
劉協冇有回答,而是忽然問了一句:“青蘿,你認識王吉嗎?”
青蘿撒魚食的手頓了一下。那一瞬間的停頓極其短暫,但劉協捕捉到了。她的睫毛顫了顫,然後恢複了常態,繼續往池子裡撒著魚食,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王校事?奴婢見過一兩回。他有時會進宮來,和張公公說幾句話。”
“說什麼?”
“奴婢不敢偷聽。”青蘿低下頭,“不過有一次,奴婢剛好路過,聽見王校事在和張公公說……說南市的生意不好做,想讓張公公在司空大人麵前替他美言幾句。”
劉協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心裡卻翻起了浪。
王吉和張安之間有往來。這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曹操安插在宮裡的眼線,和宮外的校事之間必然有聯絡,資訊要彙總,情報要交換。但王吉對張安說的不是情報,而是在抱怨生意,甚至還托張安向曹操美言。
這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王吉和張安之間的交情,比單純的公務往來要深。第二,王吉在南市的買賣確實出了狀況,而且嚴重到需要托人向曹操求情的地步。
劉協慢慢走著,腳下的碎石路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他在心裡盤算著,一個計劃慢慢成形。
當天夜裡,劉協讓伏壽通過阿苓給董承送了一個口信。
口信的內容很簡單:查王吉。
查他在南市的布莊欠了多少錢,欠了誰的,有冇有強占民產的記錄,有冇有欺男霸女的劣跡。最重要的是,查清楚他和司空府哪些人有往來,往來有多深。董承雖然魯莽,但在許都經營多年,查一個校事的底細還是做得到的。
三天後,訊息回來了。
比劉協預想的還要精彩。
王吉的布莊名叫“恒泰祥”,開在南市最繁華的十字街口,鋪麵是強占了一個陳姓商人的祖產。那陳姓商人去司空府告過狀,狀子遞進去就石沉大海,人還被打了二十大板,抬回家冇幾天就嚥了氣。布莊的貨,有三成是從過往商旅手裡半買半搶來的,剩下的七成,是他利用校事的身份,從幾個犯了事的商人那裡訛來的。光是欠著冇給的貨款,就有足足八十萬錢。
最妙的是,王吉有一個相好,是南市一家酒肆的老闆娘,姓孫。王吉每隔三日便去她那裡過夜,喝的酒吃的菜從不付錢,還對那女人動過手。孫家酒肆的掌櫃是個老實人,敢怒不敢言,隻能在賬本上記下一筆又一筆的賒賬,賒賬的數目已經累計到了十二萬錢。
劉協聽完這些,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他在想,怎麼用。
直接去曹操麵前告王吉的狀?那是找死。王吉是曹操的人,曹操護短是出了名的,為了一個校事得罪天子,曹操眼皮都不會眨一下。況且,他去告狀,就等於告訴曹操他在暗中查探司空府的人,這無異於自露馬腳。
不能告,但要讓他消失。
而且,不能是劉協讓他消失。要讓他看起來是“自己”消失的。
又過了兩天。
建安四年三月十六,許都南市出了一樁大事。
恒泰祥布莊的鋪麵被人潑了糞。不是夜裡偷偷潑的,是大白天,當著整條街的人。潑糞的是三個蒙著臉的壯漢,潑完就跑,邊跑邊喊:“王吉還錢!”
訊息傳得飛快。到當天下午,整條南市街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王吉欠了人家八十萬錢的貨款不給,有人說他強占了陳家祖產逼死了人,還有人說他霸占孫家酒肆的老闆娘,樁樁件件,說得有鼻子有眼。
王吉氣急敗壞,帶著兩個手下去南市抓人。但他抓不到——潑糞的人早就出城了。倒是他帶人砸了孫家酒肆,把那掌櫃的打得臥床不起,然後當街揚言,說誰再敢傳他的閒話,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不說這話還好。他一說,南市的商戶們反倒被激怒了。
許都南市的商戶,大多是曹操遷都之後從各地遷來的,根基不深,平時最怕的就是王吉這種有司空府背景的地頭蛇。但怕歸怕,當一個人犯了眾怒,再怕的人也會抱團。第二天一早,南市三十多家商戶聯名寫了一份狀子,遞到了司空府。
狀子不是告王吉。
是告孫家酒肆的掌櫃——說他賣的酒兌了水,坑害過往客商。
狀子是劉協讓董承暗中佈置的。
這個彎繞得很大,但繞得巧妙。告孫家酒肆是假,把王吉的醜事捅到檯麵上纔是真。因為案子一旦到了司空府,勢必要查。一查,就會查到孫家酒肆的賬本。賬本上記著王吉十二萬錢的賒賬,記著他每次來喝酒打罵人的日子。再查,就會查到王吉欠其他商戶的錢,查到陳姓商人的案子,查到那些被他強占的貨物和鋪麵。
曹操可以不查。但他如果不查,三十多家商戶的聯名狀子擺在那裡,南市的輿論壓不住。曹操最在意的就是名聲——他可以專權,可以跋扈,但不能被人說包庇惡吏、魚肉百姓。因為他的政治合法性,有一半是靠“奉天子以令不臣”這塊招牌撐著的。招牌倒了,人心就散了。
果然,狀子遞上去的第三天,司空府來了人。
來的是法曹掾高柔。高柔這個人,劉協在後世讀史的時候就有印象——他是曹操手下少有的剛正不阿之臣,曾經多次上書要求限製校事的權力,和盧洪、趙達那幫人水火不容。曹操派他來查這個案子,本身就說明瞭一個態度。
高柔查了兩天。
第三天,王吉被收監。
訊息傳到宮裡的時候,張安正在給劉協端茶。他的手抖得連茶盞都端不穩,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
劉協接過茶盞,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了張安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冇有任何威脅的意思,也冇有任何得意。就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張安的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陛下……”他的聲音在發抖。
劉協冇有理他。他端著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禦花園裡的桃花在暮色裡看不清楚,隻隱隱約約一團一團的黑影。
“王吉的事,和朕冇有關係。”劉協的聲音從窗邊傳來,不緊不慢,“是他自己作惡太多,惹了眾怒。司空大人秉公執法,朕很欣慰。”
張安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一個字都不敢說。
劉協冇有再看他。他知道,從今天起,張安這個最忠心的眼線,心裡會多出一根刺。他會開始想——皇帝到底知道多少?王吉的事,皇帝究竟有冇有插手?如果皇帝能用這種方式扳倒一個校事,那下一個會不會輪到他張安?
這根刺,比任何威脅都管用。
威脅隻能讓人害怕,而害怕過後就是恨。但疑心不同。疑心會讓人不斷地想,不斷地猜測,不斷地自我折磨。張安以後每一份送出去的密報,都會在心裡多掂量幾遍——這份密報會不會成為皇帝手裡的一把刀?
夜漸漸深了。
劉協回到寢殿,發現青蘿正跪在榻邊,手裡捧著一盞安神茶。她的姿勢和往常一樣恭順,但劉協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陛下。”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王吉的事……是陛下做的嗎?”
殿內很安靜。炭盆裡的火已經燒得隻剩下暗紅色的餘燼,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劉協在她麵前蹲下來。
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伸出手,托住了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青蘿的眼睛裡蓄著一層薄薄的淚水,燭光映在裡麵,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怕了?”劉協問。
青蘿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她冇有躲開他的手,也冇有低下頭,就那麼仰著臉看著他,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他的手指上。
“奴婢不怕。”她的聲音哽嚥著,卻帶著一種劉協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堅定,“奴婢隻是……奴婢兄長死在宛城的那天,司空府給奴婢家送了三斛米。三斛米,一條命。奴婢在宮裡這些年,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兄長渾身是血的樣子。可是奴婢什麼都不敢說,什麼都不敢做,因為奴婢知道,隻要奴婢說錯一句話,司空大人就會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碾死奴婢。”
她說到這裡,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劉協的衣襟。
“陛下,”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您要做什麼,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您和司空大人不一樣。您會問奴婢是哪裡人,會問奴婢恨不恨自己的兄長,會給奴婢遞帕子擦手。”
她頓了頓,抬起淚眼看著他。
“奴婢不想再做曹操的人了。”
殿外的風穿過門縫,吹得燭火猛地一晃。光影在青蘿的臉上明暗交錯,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黑暗裡忽然點燃的兩簇火。
劉協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青蘿的身體猛地僵住。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隻是一瞬間,她便鬆開了手,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在他懷裡。她的嘴唇冰涼,帶著眼淚的鹹味,笨拙地迴應著他的吻。
劉協把她抱起來,放到了榻上。
床帳落下來的時候,青蘿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的手已經環住了他的脖子,指甲陷進他後背的麵板裡,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炭盆裡的餘燼終於熄了,殿內陷入徹底的黑暗。
黑暗中,青蘿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著,像夢囈一樣:“陛下……奴婢的命……從今往後就是陛下的……”
劉協冇有說話。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抱起青蘿時,他內心很激動,因為前世的自己還是一個處男……幸好有豐富的理論知識積累,不然今晚不會這麼順利。但是進入賢者時間後,他又恢複了理智,開始謀劃起來。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他在宮裡終於有了第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人。
不是曹操的耳目,不是伏完那樣的懦夫,不是董承那樣的莽夫。
是一個十歲被賣、兄長戰死、在黑暗裡獨自走了八年的姑娘。
她的名字叫青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