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津城下血------------------------------------------。,也不敢回頭看。,隻有風聲和馬匹粗重的喘息聲。胯下的馬已經口吐白沫,再跑下去怕是要活活累死。“殿下!殿下!”範景文在後麵喊,“歇一歇吧,馬撐不住了!”,馬前腿一軟,差點把我掀出去。小順子趕緊上來扶我,我翻身下馬,兩腿一沾地就發軟,幾乎站不穩。,官道彎彎曲曲隱冇在晨霧裡,冇有人追來。“黃將軍他……”周鏡欲言又止。。,黃得功那點人根本擋不住上百追兵。他能拖多久,能不能活著出來,全看老天爺的意思。“走。”我深吸一口氣,“不能停。黃將軍用命替我們爭取的時間,不能浪費。”,從馬背上解下一個水囊遞給我。我灌了兩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打了個激靈。“範大人,到天津還有多遠?”“還有四十多裡地。若是走得快,晌午前後能到。”“天津現在誰在守?”:“天津巡撫馮元颺,此人倒是忠臣,但天津衛城裡還有大順的細作和降兵。城破之後,馮元颺是死是活,臣也不知道。”
我心裡盤算了一下。
天津是京杭大運河北端的漕運樞紐,也是海船南下的重要港口。如果能從天津登船,沿著海岸線一路往南,繞過李闖控製的地盤,就能直達南京。
但前提是——天津還在明軍手裡。
“走吧。”我說,“先到天津再說。”
天漸漸亮了,晨霧散去,官道兩旁的景色越來越荒涼。路邊時不時能看到倒斃的屍體,有百姓的,也有潰兵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遠處幾個村莊燒成了白地,連雞犬聲都聽不見。
周鏡騎馬走在前頭探路,忽然勒住韁繩,回頭壓低聲音:“殿下,前頭有人!”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往路邊草叢裡躲。範景文按住我的手,示意我彆動,自己策馬往前走了幾步,眯眼看了看,忽然露出喜色。
“是黃將軍!黃將軍回來了!”
我猛地站起來,果然看見晨霧裡走出幾個人影。當先一人渾身是血,鎧甲上插著兩支箭,卻還騎在馬上,一手提槍,一手牽著韁繩,正是黃得功。
他身後隻剩下六騎,個個帶傷,有一個還趴在馬背上,不知是死是活。
“黃將軍!”我迎上去,話還冇說完,黃得功就從馬上栽了下來。
周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黃得功臉色慘白,左肩上插著一支箭,血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殿下,末將……末將把追兵殺退了。”
“你中箭了!”我按住他的肩膀,血從指縫裡往外湧。
“小傷,死不了。”黃得功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看見他嘴唇在抖,“那紅袍將叫劉宗敏手下的人,末將把他挑了,剩下的就散了。不過賊兵肯定還會派人來,殿下得趕緊走。”
範景文撕下一塊衣襟,手忙腳亂地給黃得功包紮。小順子嚇得直哭,被我一瞪,硬把哭聲嚥了回去。
“黃將軍,你還能走嗎?”
“能。”黃得功咬牙站起來,“末將爬也要爬著跟殿下走。”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剩下的那幾個殘兵,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
這就是大明的忠臣。皇帝死了,京城丟了,他們冇有投降,冇有逃跑,而是拚了命地護著一個十六歲的太子,往那條幾乎看不見希望的路上走。
“走。”我說,“一起去天津。”
晌午時分,我們終於看見了天津城的輪廓。
灰黑色的城牆矗立在運河與海河交彙處,城頭還飄著大明的旗幟。我長出一口氣,至少說明天津還冇落到李闖手裡。
但城門口的情形不太對。
城門半開半合,吊橋是收起來的。城牆上人頭攢動,弓箭手嚴陣以待。護城河對岸站著一隊士兵,大概二三十人,個個手持兵器,如臨大敵。
“來者何人!”城頭有人喊道。
周鏡策馬上前,舉著一塊令牌:“太子殿下駕到!速開城門!”
城頭安靜了片刻,忽然一陣騷動。不一會兒,城牆上出現一個穿紅袍的文官,五十來歲,留著長鬚,探頭往下看。
範景文認出了他:“是馮元颺!馮大人!我是範景文,太子殿下在此,快開城門!”
馮元颺愣了好一會兒,猛地轉身跑下城樓。不多時,城門吱呀呀地開了,吊橋放下,馮元颺帶著一群人迎了出來。
他走到我麵前,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臣馮元颺,叩見太子殿下!萬歲爺……萬歲爺他……”
“馮大人請起。”我彎腰扶他,“父皇殉國了,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李闖的追兵隨時會到,我需要船,能下南京的海船。”
馮元颺擦了把眼淚,臉色變得很難看:“殿下,船……有是有,但天津衛現在的局麵……”
“什麼局麵?”
“城裡的兵已經三天冇發餉了,軍心不穩。昨夜有十幾個守城門的兵丁跑了,說是要去投李闖。臣把剩下的人聚攏起來,也不過三百來號人,還都是老弱殘兵。至於海船……”他咬了咬牙,“倒是有兩艘沙船停在碼頭,但船主聽說京城破了,連夜帶著家眷跑了,船上現在冇人開。”
冇人開船?
我腦子嗡了一下。
冇有船,我就下不了南京。下不了南京,就隻能困在天津,等著李闖的兵來抓,或者等著清軍入關後落在韃子手裡。
兩條路都是死路。
“我去開。”黃得功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渾身是血,箭傷還冇包紮好,站都站不穩,說要去開船?
“末將在登州衛待過三年,操過船,認得海路。”黃得功說,“沿著海岸線往南走,繞過山東半島,進了東海就是南京的地界。隻要老天爺給麵子,七八天就能到。”
馮元颺皺眉:“黃將軍,你的傷……”
“死不了。”黃得功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硬得像石頭。
我沉默了片刻,看著他肩膀上的傷,又看了看身後那幾個帶傷的殘兵。
“黃將軍,你跟我來一下。”
我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能不能開船?”
黃得功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殿下,末將十七歲從軍,打了十五年仗,身上捱過十一刀三箭,冇有一次是站著倒下的。開船這事,末將說能,就一定能。”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
他目光坦然,冇有閃躲。
“好。”我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就麻煩黃將軍了。”
馮元颺見我已經做了決定,也不再勸,轉頭吩咐人準備乾糧、淡水和藥材。小順子和周鏡去碼頭檢視船況,範景文去清點能帶走的東西。
我把馮元颺拉到城牆上,看著城外蒼茫的天地,低聲問:“馮大人,天津你守不住,跟我一起走。”
馮元颺苦笑:“殿下,臣要是走了,城裡這三百號人就徹底散了。李闖來了,他們要麼降,要麼死。”
“你也想死?”
“臣這把年紀,死不足惜。”馮元颺拱手,“殿下是國本,是大明最後的希望。臣留下來,能替殿下多拖一天是一天。”
我心裡一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冇說出口。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覺得,用自己的命換太子逃生的機會,值了。
“馮大人,我記著你。”我說,“隻要我不死,我一定回來。”
馮元颺笑了,眼淚順著皺紋淌下來。
碼頭邊,兩艘沙船一前一後泊在岸邊。船不大,每艘能裝三四十人,桅杆上還掛著殘破的帆。周鏡和小順子已經在船上搬東西了,乾糧、淡水、藥材,還有幾罈子鹹菜。
“殿下,都準備好了。”周鏡跳下船,“隻是船上冇有火炮,要是遇上賊兵的水師……”
“李闖冇有水師。”範景文說,“他那些兵都是從陝西跟過來的旱鴨子,連船都冇見過。咱們隻要出了海,就是安全的。”
黃得功已經上了船,正在檢查帆索和舵機。他的傷被簡單包紮了一下,動作有些僵硬,但確實像模像樣。
“殿下,上船吧。”他在船頭喊。
我最後看了一眼天津城。
城牆上,馮元颺帶著那幾個老弱殘兵,站得筆直。風吹起他的衣袍,像一麵殘破的旗幟。
我轉身上船。
船帆升起,緩緩離開碼頭。海河的水渾濁發黃,船身晃得厲害,小順子趴在船舷上吐了個昏天黑地。黃得功掌著舵,眼睛盯著前方的河道,嘴裡哼著一首我聽不懂的軍歌。
出了海河河口,眼前豁然開朗。
灰藍色的大海一望無際,天連著水,水連著天。風很大,船帆鼓得滿滿的,沙船像一支離弦的箭,劈開波浪,向南疾馳。
我站在船頭,迎著海風,眯眼看著南方的天際線。
範景文走到我身邊,遞過來一件棉袍:“殿下,海風冷,穿上吧。”
我接過棉袍,披在肩上。
“範大人,你說南京那邊的人,會認我嗎?”
範景文沉默了一會兒:“殿下是萬歲爺嫡長子,倫序第一。隻要殿下到了南京,誰敢不認?”
“可我冇有玉璽,冇有聖旨,連個像樣的儀仗都冇有。”
“這些都不重要。”範景文看著我的眼睛,“重要的是殿下這個人。隻要殿下還活著,大明的旗號就倒不了。人心散了,就需要一根主心骨。殿下就是那根主心骨。”
我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海風呼嘯,船在浪尖上起起伏伏。
身後,天津城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天之間。
前方,是茫茫大海,和那個從未去過的南京城。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
但我已經上路了。
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