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平縣,縣衙。
新縣令陳朵來到這裡的第二天,該安排事務都安排好了,這讓她開始覺得有些無聊。
“沒勁。”
陳朵撇撇嘴,從太師椅上滑下來,赤著腳在屋裡轉圈。
地磚涼絲絲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跡,踩上去有點黏。她繞著地上的血漬走,像在跳一種奇怪的舞。
不一會兒,一武夫過來道:“小姐,我們應當去拜訪一下鐘先生。”
陳朵停下腳步,笑問:“趙虎,你見過那個鐘先生打架嗎?”
趙虎搖搖頭,“沒有。”
女孩臉上露出好奇的表情,“我就是想不明白,一個人不練武,怎麼會那樣厲害?連我爹都怕他......”
趙虎默然,他也想象不到。
“走吧,去看看!”
陳朵赤著腳往外走,官服的下擺掃過地麵,沾了些灰塵。
趙虎趕緊跟上,丫鬟們提著靴子,小跑著追在後麵。
“小姐,穿鞋吧,地上涼。”丫鬟喊道。
陳朵沒回頭:“不穿。”
她從小練武,乃是一位一境巔峰的女子武夫,彆說地涼,就是踩在碎石上也不會疼。
出了府邸,外麵停著一輛馬車。
陳朵跳上去,趙虎和錢豹坐在車夫旁邊,兩個丫鬟進入馬車伺候著。
馬車剛動,陳朵就掀開車簾喊:
“讓馬跑起來!”
“小人遵命!”車夫聞言,鞭子毫不留情地揚在馬屁股上。
“啪——!”
伴隨著馬兒的嘶鳴聲,馬車飛快地向前。
“噠噠噠......”
開始馬車跑得還算平穩,但隨著離縣城越遠,路越來越陡,馬車也越來越晃。
陳朵掀起簾子往外看:路兩旁的樹飛快往後退,葉子綠得晃眼。
不久之後,路過一片片農田,看到了在十幾位陽光下弓著腰勞作的農民,
女孩笑出了聲:
“嗬嗬!這些就是‘窮人’吧?”
農民們彎著腰,手裡的鋤頭一下下刨進土裡,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乾裂的田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們在種什麼?”陳朵問丫鬟。
丫鬟輕聲道:“小姐,是麥子。”
“麥子?”陳朵驚訝道,“麥子是什麼?我怎麼沒有吃過?”
丫鬟愣了一下,低聲解釋:“小姐,麥子磨成麵,能做饅頭、麵條......”
陳朵恍然大悟:“哦,原來那些就是麥子啊!”
又走了一陣,遠遠能看到雞村。
村口聚著不少人,背著包袱。
“停下。”陳朵喊。
馬車剛停,她就跳下去,赤著腳往村裡走。趙虎和錢豹趕緊跟上,丫鬟們提著靴子,在後麵小跑。
村口的人看到她,都愣住了。這女孩穿著官服,卻沒穿鞋,身後跟著兩個氣勢逼人的漢子,一看就不好惹。
“她是誰啊?”有人小聲問。
“看穿著,像是官老爺。”
“可她是女的,還這麼小!”
“但她分明就穿著官服啊......”
陳朵眼神也看向眾人,朗聲問道:“你們誰知道鐘先生的私塾在哪啊?”
人群往後縮了縮,沒人敢搭話。
這女孩看著年紀小,身上卻穿著官服,而且還跟著許多仆從。
尤其是她身後那兩個漢子,身材高大,麵容凶狠,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朵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嘿嘿,鄉親們,你們誰能告訴我,鐘先生的私塾在哪啊?”
聞言,有一個外鄉人說道:“你也是來求學的嗎?”
陳朵歪頭看他,眼睛亮得很:“算是吧。你知道在哪?”
外鄉人點點頭,然後手指向一個方向:“往這裡一直走,然後在前麵右拐就是了!”
“好!”
陳朵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赤著的腳丫踩在土路上,揚起細小的塵土,把官服弄臟了也不在意,像條掙脫束縛的小狗。
仆從們,也很快跟了上去。
村裡的路不算寬,兩旁有很多外鄉人,見她跑過,紛紛往邊上躲。
沒多久,她的目光被不遠處的一片矮房吸引。那裡圍著不少人,雖然安靜,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肅穆。
陳朵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官服,深吸一口氣,大步往那邊走。
人們見她過來,自動讓開一條路。
離私塾越近,越能聽到裡麵傳來的讀書聲。
聲音不大,卻像水滴落在石頭上,清晰而堅定。
陳朵愣了愣。
她從沒聽過這樣的聲音。
不高亢,不激烈,卻透著一股讓人靜下來的力量。
她放慢腳步,赤著的腳踩在石板上,看上去小心翼翼的樣子。
來到院子裡,她看見了那位老人。
“他,就是鐘先生嗎?”
鐘鳴正坐在屋內的竹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陽光透過窗戶,在他花白的頭發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學生們正襟危坐,齊聲誦讀文章。
“春天像剛落地的娃娃,從頭到腳都是新的,他生長著。”
“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著,走著。”
“春天像健壯的青年,有鐵一般的胳膊和腰腳,他領著我們上前去。”
“......”
陳朵原本是要直接走進私塾、表明來意的。
可這一幕像道無形的牆,讓她邁不動腳。
她忽然意識到,周圍的人都在看自己。
陳朵的臉莫名有點燙。
她第一次在陌生人麵前覺得不自在,好像自己那身官服、身後的仆從,在這院子裡都成了多餘的東西。
學生們讀完了,這裡安靜了下來。
鐘鳴合上書時,目光掃去。。
“進來吧。”他聲音平和。
“是!”陳朵點點頭,抬腳邁過門檻。
“你是陳郡守的女兒?”鐘鳴問。
陳朵點頭,手指絞著官服下擺:“是!我是來......拜訪先生的。”
“哦?”鐘鳴笑了笑,“吉平縣令,不好好當差,跑來看我這老頭子?”
陳朵臉更燙了,剛才的銳氣散了大半:“爹讓我......多向先生請教。”
學生們轉過頭來,好奇地看著她。
鐘鳴輕輕搖頭:“我沒什麼可指教的。眼下是上課時間,你若願意聽,便退到院子外去,莫要打擾大家上課。”
陳朵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這,不讓我坐著聽?
她本想說什麼,可看著這位老頭平靜的眼神,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鐘鳴催促道:“小姑娘,請出去。”
“是......”她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轉身往外走。
陳朵退到院子裡,尋了個角落蹲下,赤著的腳埋進草叢,安安靜靜地聽著課。
大家好像都覺得女孩挺可愛。
不過私塾的一個男孩不這樣認為。
他甚至正攥緊著拳頭,努力遏製住想去打陳朵一頓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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