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變成了沙，踩上去簌簌作響。
鐘鳴抬頭望去，那抹灰藍已經鋪展開來，像被誰用巨筆蘸了顏料，從天際一直抹到腳邊。
“嘩啦啦——”
浪是白的，一層疊著一層向岸邊湧。
前浪剛碎在礁石上，化作漫天銀花，後浪已經跟著湧來，帶著嘩嘩的聲響，像是無數隻手在拍打大地。
風裡裹著鹹腥氣，吹在臉上帶著點黏意。
鐘鳴輕聲感歎：“好乾淨的海啊！”
“乾淨？”他撓撓頭，“先生，這海看著渾渾的，浪裡還卷著沙子，咋算乾淨？”
鐘鳴笑道：“三保，你不懂。”
...
第二天一早，雞村私塾。
“好誒！”
當孩子們聽到要去看海這一訊息時，當即爆發出一場熱烈的歡呼。
不久之後，眾人便出發了。
這次帶的多是孩子，人多且嬌弱，鐘鳴的速度便慢了許多。
跨越千裡，還是需要不少時間的。
...
天剛矇矇亮，海邊的碼頭就醒了。
不是被雞叫吵醒的，是被船板的吱呀聲、漁網的拖拽聲、還有漁民們含混的吆喝聲鬨。
比尋常的菜市場熱鬨得多。
早晨陽光溫和，漁民們大多光著膀子，黝黑的脊梁上汗珠混著海水往下淌，手裡的漁網沉甸甸的，一甩到沙灘上，就滾出一堆活蹦亂跳的魚。
“快！把這筐鯧魚抬到王記漁行去！”一個漢子扯開嗓子喊。
他手裡攥著根粗繩，繩頭係著個竹筐，筐沿都被魚擠得變形了。
“嗯嗯！”
旁邊兩個後生應了聲，彎腰勾住筐底，哼哧哼哧往碼頭那頭挪。
沙灘軟，每走一步都費勁，筐底的水順著竹縫往下漏，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濕痕。
“李大哥，今天收成不賴啊！”
一個穿藍布短褂的漢子湊過來，手裡掂著條比胳膊還長的鮁魚，眼睛發亮。
被稱作李大哥的漁民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水，咧嘴笑了，露出兩排黃牙：
“還行，後半夜走了狗屎運，碰著魚群了！嘿嘿，你這筐蝦爬子看著也不錯，能換不少錢呢！”
“換錢？難嘍！”
藍褂漢子歎口氣，把蝦爬子往木架上一掛，“昨天張記漁行壓價，說南邊來的貨多，蝦爬子每斤少給兩個銅板。”
“我草他娘！”
李大哥把手裡的漁網往船上一摔，網角的鐵墜子砸在船板上，發出哐當一聲。
“咱們風裡浪裡折騰了一晚，他說壓就壓？等會兒他來收，老子再跟他算！”
正說著，碼頭那頭傳來馬蹄聲，一輛帶棚的馬車停在最大的那個木架旁。
車簾一掀，下來個穿綢緞衫的胖子，身後跟著兩個健碩的夥計。
“王掌櫃來啦！”
有人喊了一聲，剛才還吵吵嚷嚷的碼頭，瞬間安靜了不少。
王掌櫃眯著眼掃了圈木架上的魚，走到那筐鯧魚跟前，用手指撥了撥最上麵的一條，眉頭一皺：
“這魚不太新鮮啊，鰓都有點發白了。”
旁邊寫絡腮胡大漢趕緊說：“王爺說笑了，剛打上來不到一個時辰，鮮著呢！您看這眼睛，亮得很！”
王掌櫃沒理他，慢悠悠地說：
“鯧魚，昨天給的是二十文一斤，今天嘛......隻能給十五。”
“十五？”大漢急了，往前湊了一步，“王掌櫃，這價太低了！我們冒著風險出海，就指望這魚換點糧食，您砍得太狠了點吧？”
“嫌低？”
王掌櫃背著手往旁邊走，“東邊張記今天收十七，你要是願意，扛過去就是。”
“......”
大漢臉漲得通紅，攥著拳頭。
旁邊的漁民們跟著嚷嚷：
“就是，哪有這麼壓價的！”
“這魚明明很新鮮！”
王掌櫃停下腳，回頭瞥了他們一眼，冷笑一聲：“嫌低你們自己去鎮上賣啊？來回十幾裡地，等你們走到，魚都臭了。要麼按我說的價賣，要麼就爛在手裡，自己選。”
聞言，漁民們一下子蔫了。
誰都知道，王掌櫃說的是實話。
他們這些漁民，沒本錢租鋪子，也耗不起時間去鎮上擺攤，漁行就是唯一的出路。
“行......十五就十五。”絡腮胡大漢咬了咬牙，聲音透著股無奈，
“過秤吧......”
...
鐘鳴帶著孩子們站在碼頭不遠處，將這一幕看得真切。
陳丫丫扯了扯鐘鳴的衣角，小聲問：“先生，那個胖子為什麼要欺負人？”
“魚離了水，活不久。”鐘鳴緩輕聲說道：“漁民離了漁行，魚就賣不出去，道理是一樣的。”
周小胖瞪著眼睛：“那也不能欺負人啊！十五文太少了！豬肉都二十多文一斤！”
“是啊，太少了。”
鐘鳴語氣平淡地說：“可他們沒彆的選擇。”
正說著，那王掌櫃又走到藍褂漢子的蝦爬子跟前，捏起一隻看了看，撇撇嘴：
“這蝦爬子瘦，十文一斤，多一分沒有。”
藍褂漢子臉都白了：“王掌櫃，昨天還十二文呢！”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王掌櫃理了理綢緞衫，“你不賣，後麵還有人等著呢。”
藍褂漢子咬著牙，半天說不出話，最後猛地蹲下身，雙手插進沙子裡，指節都在發白。
“先生，他們好可憐。”陳丫丫眼圈紅了。
鐘鳴搖頭：
“不可憐。他們靠海吃飯，風裡來浪裡去，全憑自己的本事吃飯，隻是因為環境不好，他們過得很辛苦罷了！”
他頓了頓，又道，“這世上，總有些坐享其成的人，把彆人的辛苦當籌碼。”
馮三保低聲問：“先生，要不要......”
鐘鳴擺擺手：“不必。我們是來看海的......這些，也是海的一部分。”
隨後，他們朝大海走去。
忽然，傳來了一句怒罵聲：“王胖子，老子草你娘！你有沒有良心啊？十五文？你倒出去，轉手就賣三十啊！”
王掌櫃大怒：
“哪個狗日的敢罵我？揍他！”
隨後他看清楚那人，隨後咬著牙：“李老三，還是你？你喜歡找不痛快是吧？來人，直接給我打死他！”
他一說完，兩位夥計拔刀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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